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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编辑:cnyshorg | 发布时间: 2018-01-25 | 811 次浏览 | 分享到:

周骏、李虞侯夫妇乘坐周骏的红旗牌轿车,其他人都上了周振辉带来的丰田面包车。汽车在一派丰谂、成熟的秋光中行驶着。山间、平畴沉重的绿意里,此刻全都带着斑驳。
三个人都闷沉沉不说话,没有谈兴,也没有观赏秋景的雅兴,只有散漫的旧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地兜上心头,像车窗外的绵绵秋意,却又留不住、挥挥去,行不得也幺哥!
内中只有吴妹的回忆最为完整,她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幕……


哲萍、小鄢死难的次日,杨九婕率人在丘棺山寻找林守的尸体。遍寻不着,才陡地意识到上了杨鼎的当:“姑奶奶这回又让新四军耍啦——”
她领着便衣队连夜进了杏树岗村,才发现杨老太太和她的孙子杨克瀛也不见了!盛怒之下,她下令把杨家老宅掘地三尺,然而一无所获。她一面叫邱团长带人搜捕那祖孙俩,一面派人赶赴毛集,以捉拿潜逃的杨鼎为名,查封了“杨盛川”毛集分号,结果值钱的没一样,不值钱的一大堆,遂当场拘捕杨佩之,将他押往桐柏,后改囚信阳。半年后,杨佩之死在牢里。
当时,林守已被转移到石头崖一个隐蔽的山洞里,由吴妹给他找药弄吃的。她也不敢在杏树岗村露面,只在石头崖附近的村庄里东躲西藏,完全靠乡邻接济。因此,当刘烈英领着武工队员何欢,在杏树岗周围的高粱地里转悠的时候,两人没有接上头。
刘烈英是接到陈二少爷送的消息,专程来杏树岗救那祖孙俩的!
可她上哪儿去找那祖孙俩呐?
没办法,她只好冒险进村找人打听,结果被隐蔽在村里的便衣队发现。有人告诉她,只有吴妹才知道那祖孙俩的去向!
此时,刘烈英才清楚哲萍牺牲、杨鼎叛变、林守仍藏在附近等经过,为摆脱便衣,她与何欢只得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钻进高粱地。特务认为女人好欺,全咬住了她。她在高粱地里边打边跑,在那片绿无际涯、处处是路的高粱“大海”里,区区七八个人想抓住一条活泛溜溜的美人鱼谈何容易?
黎明前,她又与何欢汇合,由何欢掩护,她再一次溜进了杏树岗村,竞在林守家附近,巧遇吴妹。
现在弄药困难,各药铺里都派了便衣、联保队员守候,盘查、跟踪买药人。林守记起家中还有不少中医古籍,从《黄帝内经》到《千金备急要方》都有。父亲颇精此道,得暇时常给人拿个脉、开个处方,自称“李半壶”。他叫吴妹给他找些医书带去。用过哲萍买的药,他现在已能拄着树棍走出山洞了,便思学医,疗伤救人。
吴妹是溜回家来找医书的。
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好在中国历来把书看得不值钱,那些医书被翻动却并没有拿走,刘烈英找了几本主要的拿给她,问明了那祖孙俩隐居的地点,两人一同出了杏树岗村,走高梁地进了陈庄。
吴妹在一户人家取了一罐煨好的鸡汤直奔石头崖,路上遇到好几股保安团赶赴杏树岗,因那里枪声响了小半夜。她在树林里藏了半天也没敢挪动!杨九婕在村外一个小山峁上,正拿着望远镜观看石头崖,她又发现什么了?
刘烈英按照吴妹指的路径,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房东就父子俩,儿子是个力大如牛的哑巴。刘烈英说明来意,哑巴把她领到后院柴禾房,原来杨老太太病了!
她已得到哲萍惨死的消息,吴妹安排她转移的时候,又告诉她杨鼎“下落不明”。一个守着独儿独孙的老年富孀,如何受得了这么严重的双重打击?一见刘烈英,老太太如同见到亲人,颤颤巍巍从床上爬了起来,未曾开口,眼泪便扑簌簌直往下掉:
“烈英你来得正好,快把俺孙子带走!”
刘烈英说她就是来接祖孙俩的,老太太道:“我是小脚,跟你们爬山钻高粱地,是个大累赘,没的拖累你们。再说我是隔天远隔地近的人,只要把克瀛救走,杨九婕不能把我怎么样,你就带着孩子快走吧!”
刘烈英想想也有道理,便抱着孩子,臂弯里挽着个布包袱,由哑巴护送,天一亮就出了下陈庄,好像夫妻俩去走亲戚。
她打算先把孩子带到榨楼,寄养在可靠的关系家中,谁知下陈庄往北,一路都有保安团,正拉网似地对高粱地进行搜索,捉拿昨晚闯杏树岗的一男一女!万一遇上敌人盘查,一个哑巴,加一个不肯叫娘的小男孩,岂不要露馅?
刘烈英只得临时改变主意,绕回下陈庄,改走西面。杨九婕此时正率保安团进村,她怀疑林守就藏在老百姓家中。还有杨家那祖孙俩,想来也不会走太远,一见孩子,她立即令士兵追上去盘查!刘烈英见事不妙,急忙钻进高粱地,敌人“砰砰”地放起枪来,哑巴哇啦哇啦叫骂着,也随着她钻进了高粱地。
何欢在高梁地里和敌人捉了半夜迷藏,天亮前钻进一片小树林,爬到一棵大树上歇息。听到枪声,忙从高粱地赶来接应。刘烈英见尾追的敌人越来越多,知道自己不易脱身,急叫何欢带着克瀛先在高粱地里藏起来,待她和哑巴把敌人引走,他再带着孩子去信阳。她交给何欢一个地址,让他把克瀛送到这个地方:
“就说是周骏的小儿子!把寄养的事情办妥后,你回来再找吴妹联系,把经过告诉他们。路上千万小心,他是烈士的遗孤,也是‘杨盛川’的后代,‘杨盛川’多年来给过我们许多帮助,这算是我们对‘杨盛川’一次小小的回报!你务必要把这个任务完成好!有你在,就要有孩子在!”
何欢紧紧抱着克瀛伏在高粱地里,刘烈英返身朝搜索过来的敌人迎了上去。她越过一片高粱地,顺着地垄冲上了一座小山,赶不走的哑巴也跟着她上了山!敌人立刻发现了他们,嗷嗷叫着朝山上冲去,刘烈英且打且退,接连翻越了好几座山峰。哑巴没有武器,怀抱几块碗口大的石头跟着跑,敌人还以为孩子由哑巴抱着,调集更多的人马,漫山遍野追了上来。
在蔡庄东面的一座山上,刘烈英中了流弹,倒在草丛里。敌人胆战心惊,走四面畏畏缩缩摸上山来,从灌木丛里,猛地跳出一条大汉,哇哇乱叫着,拿石头把一个敌兵的脑袋砸开了花。一阵乱枪,哑巴倒在了血泊之中……
刘烈英在昏迷中被敌人抓住,两个月后在信阳就义。何欢送走的小儿子取名振辉,解放后才随同两位哥哥一起回到周骏身边……


晚上,周骏与周振辉来到李虞侯夫妇下榻的县委小招待所。
李虞侯正在灯下审阅《桐柏革命斗争史》的打印稿,吴妹提着一口袋榛子、榧子、核桃、花生之类的山货,看样子正准备出门。
“婶,你要上哪……?周振辉问,“我给您派车吧?”
“我去你雷叔家看看,上回他搞什么教育调查的时候,还在我们家住了一宿,找你李叔讨一幅画,还欠着他这笔债哪。这不,先拿点小吃的去,堵住他那大嗓门。”
“振辉,你陪李婶一块去,告诉大同我回桐柏了。”周骏道。
周振辉为上次那个“失礼”的事,正想上门去跟雷老交交心,欣然偕吴妹走了。
周骏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嗳”了一声:“振辉这孩子,口碑不错,我四个儿子,数他最强,孙子辈也数他门下最有出息。”说罢,又叹了一口气,满头银丝在灯下晃个不已。
“大司令,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何况是个儿子。该还人家的还得还给人家。”李虞侯笑着戳了他的心病。
“娘的,烈英拿命换的个儿子,跟了我几十年,成材啦,出息啦,这下好,我跟剥削阶级斗争了几十年,临了还得受他杨鼎最大一次剥削,把我的小儿子‘剥’给他……”周骏摊了摊两只手臂。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现在,最难的已不是我们和杨鼎之间的恩怨了。”李虞侯取下老光镜,放下了手里的书。
“是喽,对他这样的人,国家有明文规定,咱不能违反。可我就是想不通,当初逃离革命的人,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贵宾?还挺人模狗样的,回桐柏得县太爷踣同,成皇帝老子啦?”
李虞侯见周骏又要上火:“咱不谈这个,挑这书上的毛病,存史育人,也是个大事。”
“我的意见,早跟他们写过信了,跟我立个专章也行,占那么多篇幅干嘛?可你叫我怎么跟振辉开口?让我对他说你不是我儿子,爹骗了你几十年?关键不是我,也不是杨鼎那小子,他突然之间,得了儿子孙子,高兴还来不及呢,不过,振辉是怎么也不会接受的!”
“那就告诉杨鼎,他儿子杨克瀛已经死了,让他死了这条心。”李虞侯故意道。
“那不成!我周某人一生坦荡磊落,杨鼎既然提起了儿子,我还不能跟他藏着掖着!”周骏挥舞着大巴掌,到底是将军气度!
李虞侯赞许地点点头:“瞒,我们能瞒得住,也够资格瞒他的,民间也还有‘生身父母小,养身父母大’的说法。但这不符合你我的为人,这一瞒,恐怕永远也没人知道了。”
周骏不无沮丧地:“这么说,只有挑明了?”
“我看也只能挑明了,振辉本姓杨,这是老天安排的,谁也没法改变。”李虞侯为老战友奋勇当先鼓气,伸手在他膝上拍了拍。
周骏仰天长叹:“烈英九泉之下,不知怎么想?死去方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洲同……”
他正怅然怆然,雷大同大步走进屋来,腋下夹着一部《桐柏革命斗争史》。他返身插上门,径直走到周骏面前:“司令员,我这个侦察队长,又有新情况要向你报告。”
周骏情绪不高,抬抬手:“坐吧。你小雷子现在就弄到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头号机密,我也兴趣不大。”
雷大同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这件事有关你和烈英大姐的声誉,党史办就有个细心同志提出了这个问题。他扑拉扑拉翻动着手上的革命史,“振辉刚才登门,说港商杨鼎有个儿子在桐柏失踪,让我也帮他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你是不是找到线索了?”周骏问,神色陡变。
“我那几年,跟着你转战豫东苏北皖西,根本没回桐柏,我上哪去跟他找线索?可问题也出在这儿!瞧这书上你周骏的专章,‘一九四二年底至一九四六年春,率部在苏北……等地对日作战’。对的,我一直跟着你,掰着指头算算,差不多有四年没回桐柏。再看‘刘烈英烈士小传’,‘这几年她一直在豫南从事地下斗争,基本投离开桐柏……’你和烈英大姐最后一次相聚是在一九四二年底,对吧?”
周骏被他搅得有些稀里糊涂:“你肠子长进脑袋里了,尽跟我绕?什么事你雷大同痛快点儿!”
“周振辉的简历写得清清楚楚,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六号生的。可从一九四二年到一九四六年,你们夫妻四年没有相聚,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周振辉这个小儿子哪儿来的?”雷大同一本正经地发出质问。干侦察员的出身,他就有那份细心劲。
周骏苦笑一下:“真是哪壶不开偏提哪壶!哪儿来的?当娘的生的呗——”
雷大同满脸严肃:“我分析到一点线索。”
李虞侯觉得新奇:“啥线索?”
“这段时期,烈英同志在‘杨盛川’以内管家的身份从事地下斗争。司令员你别生气——会不会是杨鼎这小子道德败坏?刚才我听振辉说,杨鼎否认自己是叛徒,你们都基本认可了。不是叛徒就逃得了历史的惩罚?他道德败坏的事情也得跟我说清楚!”雷大同挥舞着细瘦的胳膊,嘴里喷出唾沫星子。嗨,他可真会钻!
李虞侯不禁哈哈大笑,他一冲一冲地在房间里踱了个小圈:“你雷大同这脑袋,比我这条腿还要跷得厉害!”说罢,又笑。
周骏哭笑不得:“就算杨鼎道德败坏,他说清楚了你又把他怎么办?”
“煞煞他的威风啊!司令员,你没看到他那个港式女儿,优越得很,傲气得很——不就多几个钱吗?胸膊露着,腿露着,大模大样坐在振辉的座位上,翘着兰花指儿,颠着二郎腿儿,主座客座都不分。他们用他们的方式奚落我们山巴佬,我们也要用我们的方式告诉她,杨鼎在桐柏不咋的——脏、乱、差!欠桐柏人民多啦。让振辉这种当家人在老老少少的资产阶级面前把腰杆挺直点。”
周骏略有些吃惊道:“振辉在他们父女俩面前,是不是做了什么有损形象的事了?”
“那倒没有。咱几十年在地主资产阶级面前横眉冷对、昂首挺胸惯了,看到如今的干部在港先生、阔太太面前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别扭。跟你周骏当年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的‘儒将’风范差得太远了。”雷大同的语气幽幽地,样子颇有几分沮丧,他自个儿燃上了一支烟。
“可当年我们也和张子谷那样的大地主、陈二少爷那样的联保主任结拜过。杨鼎脱逃那年,我们从寨沟到杏树岗,在敌人军警宪特重重围剿搜捕下,几百里崎岖不平的路,收藏、隐蔽、转送、接济我们的,全都是党外群众和各种‘关系’。如今搞改革开放、经济建设,像杨鼎这类曾经真诚地援助过革命的党外朋友,我们怎么能够拒之门外?怎么能对他们苛求、指责呢?大同,就算你把杨鼎的‘道德败坏’查证落实了,又有多大的意义呢?有这个功夫,你还不如去跟杨鼎谈谈心,领他到各处去逛逛。就算他不投资一分钱,他回香港帮我们作些宣传,说桐柏人民宽容、大度、热情、忠厚,连桐柏有名的‘追击炮’雷大同,这回也没向我这个有罪的人开炮,还念着我冒险护送他投军的那份情。大同,你说这两种态度哪种好?李虞侯不温不火,一番话说得雷大同陷入沉思。
周骏朝雷大同举起拐杖:“你小子钻牛角尖,还有亵渎我妻之嫌。我跟你实说吧,振辉就是杨鼎失踪的儿子,烈英就是为杨家这点血脉而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我准备把儿子还给他杨鼎,你得跟我学!我现在——就犯愁怎么跟振辉开这个口……”他用拐杖敲了敲自己的额头,颓然坐进沙发里。“虞侯,把详细经过跟小雷子说说,一提起烈英的死,我这心里就不是滋味。咱老一辈共产党人,总是把群众的利益看得那么重,把自己的一切置之度外……”他伸出大巴掌,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大同,给我支烟——”
雷大同忙掏出揉得皱皱巴巴的烟,给周骏一支,又替他点上火。李虞侯把刘烈英为救杨克瀛牺牲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刘烈英受伤被俘以后,隐蔽在榨楼的大刀王领着“锄奸队”到处寻找杨鼎。以后又带人潜入信阳城组织越狱,想把刘烈英救出来,结果失败,在掩护大家撤退时身中数弹,牺牲在信阳城北郊。
雷大同愣愣吞吞:“既然如此,振辉更不应该还给姓杨的。好像咱共产党干部——老一辈周骏、小一辈周振辉,都要巴结他这个港商。他杨鼎什么东西,逃兵一个!值得巴结吗?”
“你小子又来了!这是改革开放需要,新时期的统一战线。啥巴结?你不要以为我找你要了支烟抽,你就抓住我的软处了?就又猖狂起来了!你动摇不了我——”周骏嚷嚷着,朝雷大同吹胡子瞪眼睛,还举起拐杖挥了挥。
雷大同躲得远远地:“司令员,你心里不痛快可别找我发火。你不好跟振辉开口,还能不好跟杨鼎开口?告诉他,周振辉就是他儿子。你让杨鼎自己去认儿子好啦,振辉认不认他,那是振辉自己的事。咱们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谁也不插手。”
周骏与李虞侯对望了一下,周骏点头:“当了这么些年县委领导,踢皮球的艺术还练得不错。行,就用你这个办法。”
雷大同嘻笑着:“强将手下无弱兵嘛。你司令员上前,雷大同跟上,我还有一颗小小的‘政治’卫星,要对他杨鼎放——”


《浴血桐柏山》--李兴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