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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编辑:cnyshorg | 发布时间: 2018-01-25 | 620 次浏览 | 分享到:

吴妹现在哪敢住在家里?
先是尖山镇上没法住,连她上趟茅厕,围墙后面也有盯着的眼睛。她只得带着几个孩子回到杏树岗。哪知这里的情况更糟,桐柏的敌人,有几个不知道“巨匪”李虞侯?李家宅院早被翻了个底朝天,连鸡埘都被捣了,看看有没有暗道机关。
丈夫受伤的消息,是地方党组织通过交通员秘密转告她的。照虞侯的伤势,他随部队突围的可能性很小,多半会隐蔽在可靠的地方养伤,孩子可是虞侯的命根子,别看他对子女要求严厉,他可是疼在心里。对孩子们来说,他那种教书先生的习气丁点没改,他和她始终扮演着传统的“严父慈母”的角度。他扮“严父”的角色,常常表现在他给她的信里,然后流转到她嘴上:“你爹来信说……”“你爹托人带口信说……”;“你爹常说……”。
她把孩子们送到了尖山姥姥家。尽管那里也出了个赫赫有名的共产党——吴芝圃,但那里山大人稀交通不便,加上平素她也留了个心眼,只含含糊糊告诉人家她的娘家在“信阳”,并不说具体地址,因此外人都不知道她的娘家就在尖山附近的大山里头。
孩子们安全了,虞侯就能心无挂牵地安心养伤,投身革命了!
她回到杏树岗的当晚,杨老太太也带着孙子克瀛回到了杏树岗老家。原来杨佩之得到消息:李虞侯一行的踪迹已被敌人发现,特务还从一口缴获的藤箱中找到一张杨鼎与侄媳张哲萍的合影。南阳行署正在赶印“通缉令”。杨佩之预感到不妙,立即遣散家人,收束“杨盛川”的生意,转移贵重财产。他带着财产及几位忠实保镖,在毛集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暂住,以“杨盛川”毛集分号为依托,经营生意的收束。“杨盛川”的摊子太大,没有三两个月,资金货物帐目没法交割清楚,他必须全力应付那一摊子!
随杨老太太运到杏树岗的,另有长短枪二十来支及两箱子弹,这是杨佩之遣散下人,保镖、护院交还的武器。杨府的保镖头目杨嘎子,一到杏树岗就满世界打听吴妹。武器现在是“杨盛川”的累赘,这批弹药抢支藏在杨家老宅,只会给那祖孙俩带来更大的麻烦。杨佩之想把武器转交给共产党游击队,杨嘎子以为找到吴妹就完事大吉。她还能不知道游击队在哪儿?
杨家老宅共有三进,差不多占了整个山湾。前院和中庭多年尘封,房屋尽皆上锁。吴妹被杨嘎子领到后院。轩轩敞敞一幢青砖大瓦房,座北朝南耸立在条石台基上。临院一大溜槅扇,雕镂嵌贝虽已陈旧不堪,昔日繁盛景象依然可以想见。杨嘎子领着吴妹直入厅堂,神龛上,三炷藏香正吐着袅袅青烟。杨老太太双手合十,嘴里呢喃祷告着,布衣素闻袜,尖尖窄窄的千层底,青面布鞋,俨然一副乡下老太太打扮。
彼此寒暄了几句,杨老太太便提到枪的事。别看吴妹没有真刀真枪跟敌人干过,对枪却似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满口答应由她设法把枪枝转交给游击队,并答应住到杨宅来与那祖孙俩作伴。
杨老太太早就乱了方寸,儿子媳妇生死难料,克瀛还在呀呀学语,她是三寸金莲又守着杨家的单传孙子,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便自然而然把吴妹当作了自己的主心骨、亲人!
但吴妹还没来得及去榨楼与地下党联系,通缉“巨匪”林守等四人的布告就贴了杏树岗村。县保安团一个营和杨九婕率领的便衣队也开到了毛集,封锁了信阳、桐柏两县交界地区,杏树岗是他们严密监控的地带,林守的老巢嘛!杨九婕自此去去来来,往返于尖山、毛集一线,并通过进占信阳的国军司令部,将国军两个营移防到尖山附近,布下天罗地网,以截拿“巨匪”林守一伙!
杨老太太听得六神无主,除了搂着孙子淌眼泪,就是给菩萨烧香。通缉令上儿子、媳妇的照片,她手上也有一张,那是杨鼎参加新四军后,和哲萍在四望山回龙寺前照的。连结婚照都落到了敌人手上,鼎子他们怕是凶多吉少了!
“大婶,你别听国民党的咋唬,越是四下里安岗守卡子,越是贴通缉令,就越说明敌人没找到鼎子他们的行踪。真要发现他们藏在哪儿,还用得着调集这么多人、花这么大的功夫折腾?”吴妹安慰老人说。她决定连夜把枪枝藏到宅子外面的一个谷草垛里,但步枪太长,藏带都不方便,决计与杨嘎子一起动手,把枪托锯掉,每五支一捆用稻草包好。再找机会设法转移到村外,让地下党派人来取。
杨老太太仔细一想,觉得吴妹的话挺在理,便同意了。她瞅着使起锯来像男人一样利落的吴妹,一边拍着孙子,一边道:“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心里亮敞多了。可鼎子他们能往哪儿藏,参谋长又受了伤,这保安团围住杏树岗,分明是不让我们走。杨九婕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知你心里有点底谱没有?”
“我琢磨着,敌人在附近还没有发现鼎子他们的踪影,所以暂时投抓我们,但也不会放我们走,好引鼎子他们往这个圈套里钻。我们先得在这儿稳上几天,等有了他们的消息,再设法离开杏树岗。”吴妹分析说,吩咐杨嘎子把锯下的枪托立刻烧掉。
“我就担心克瀛,杨家千担谷种下地,就剩这棵独苗,万一杨九婕拿孩子开刀……”老人说着,又抹了一把眼泪。“所以我打算让嘎子先出村去,去榨楼找游击队联系,只有里外配合,你们这祖孙俩才能逃出杏树岗,转移到安全地方。”
“可出村的道都被敌人封死了,鸟都飞不出去,嘎子又怎能出得了村?”杨老太太一筹莫展。
吴妹说她已想了个声东击西的办法,她到村子南面去打保安团的黑枪,把四周站哨的敌人往南面引。嘎子带人携枪枝事先在村东的土墙后面藏好,只要敌人一动,就赶紧出村,进了高粱地,人枪就算出村了。再找个地方把枪藏起来——东岗坡有个树洞又大又深,藏这么二十来支枪一点没问题,然后嘎子再领人来取枪。她附耳杨老太太,把自己的全部盘算都掏给了她,杨老太太听了只点头。
吴妹的声东击西果然成功了!村南枪声一响,站哨的敌人立刻乱了套,一窝蜂往村南扑,误以为被通缉的李虞侯、杨鼎摸回家来了。只是吴妹在绕回杨家老宅的途中,被窜进村中的一伙保安团发现,将她抓住,押往保安团临时团部南山寺。
南山寺位于杏树岗村的南山,占地数十亩,曾是桐柏山区著名的佛教丛林。相传汉光武帝刘秀创业之初,被新朝帝王莽追杀,率溃兵驻屯于毛集北面的光武城。是夜刘秀做了一梦,梦见王莽率军来劫营,刘秀急率所部向东南方向撤退,进入杏树岗一带的密林这中。正在无路可去之际,忽见前面一片杏林,林中端坐一位慈眉善眼的老母,手指梵天,头放毫光,但见山林内紫气缭绕,金光辉映。刘秀情知遇上异人,急忙下马,纳头便拜,口称圣母,请救晚生一命!遂将军情危急、无路可逃等情一一告知老母。老母道:晚生请起。杏林者医也,疗人以致救世,今尔来入杏林,是绝处逢生。你只需如此办理,定可成就一番大业!遂附耳告之,言毕坐祥云升空而去。据说刘秀就是按老母所授大计夺取天下的。公元二十五年刘秀登基,即下旨修建南山寺,并亲题“圣母殿”三字,制成巨匾悬挂,故南山寺又名圣母寺,盛极一时。
南山寺历经两千余年的兴衰,迭经战乱破坏,尤其是清末屡遭兵祸匪患,寺院荒芜,殿宇倒塌,昔日的山墙,已被荆蓁蔓草遮盖,仅剩颓土遗踪可寻,依山而建的三进大殿,仅剩下一座孤零零的大雄宝殿。一人合抱的高大楹柱,顶着断壁残垣,倾颓的须弥座上,立着几尊缺胳膊少腿的朽烂金身。尽管破败不堪,但大殿占地一亩二分,乌漆剥落的楹柱,砖土斑驳的墙面,依然显现出大殿的巍峨轩敞,怪不得保安团要把临时团部设在这个地方。
杨九婕闻讯赶到,亲自审讯,她和她的便衣队住在蔡庄乡联保公所,其注意力主要放在桐柏信阳交界一线。大庙里,摆着锈迹斑斑的铡草刀,几个手持马鞭的剽形大汉,狞笑着将马鞭一次又一次地浸进盐水桶里,有意把刑具碰得哗哗乱响。杨九婕一身戎装,抄手立在方桌后面,两眼直视着那个看去有点老实巴交的女人。
“姓什么叫什么?你男人是谁?”杨九婕终于发问了。
“这些刚抓我那会我都实说了。俺男人叫李虞侯,就是布告上要抓的那个。还有布告上那个姓杨的,早先也去过我们家,不是杏树岗这个家。是尖山小学校那个家。那会儿虞侯在小学校当教书先生,教书先生肩不挑手不提,是个体面活,尖山那些有点身份的人都跟孩子他爹有来往。‘小鼎子’他家开商号,常到尖山地方去收牛皮啦,羊皮啦,猪鬃药材大力子紫红果,说是运到汉口可以卖大价钱。我问‘小鼎子’汉口是多大个湾子,怎么那地方连猪鬃都不出?‘小鼎子’就说,汉口不是个湾子,是个大城市,在长江边上。我说桐柏城那么大,不也有杀猪剔鬃毛的嘛,敢情汉口是个‘回回’人住的庄子。只吃牛肉不吃猪肉……”
“说你为什么要朝保安团开枪?”杨九婕一声厉喝,要不这女人真会无止境地横扯下去。
吴妹木然摇摇头:“俺没开枪,俺没有枪也开不来枪。”
“别装蒜!把头抬起来!’’杨九婕又一声厉喝。
吴妹似乎抖了一下,抬起头来:“俺真的看见枪就害怕。打小俺就最怕玩炮,听见炮响就把耳朵堵上躲得远远的。有一年俺爹带我去明港看火车,火车又高又大,跑起来跟风似的,带起来的风头子呼呼直吼,我正看得上劲,哪知那火车突然……”
杨九婕挥手又一次打断了她的话:“那你半夜三更在村子里转悠什么?”
“俺害怕,睡不着。在村子里转悠转悠,一晚上就过去了,等天亮俺再睡。反正现在又不让出村,也没啥活可干。猪呀鸡呀,让保安团给吆走了,纳鞋底吧,鞋衬都用完了,买鞋面布又不让出村。再说,孩子他爹那腿又受了伤,谁知落没落下残疾,能不能穿一样的两只鞋……”
吴妹絮叨起来没完,而且可以没完没了的胡扯下去,不紧不慢,不温不火,枝枝叶叶,绵绵密密。杨九婕哪有心思听她拉家常?李虞侯会找这样一个女人做老婆?她又问吴妹“孩子在哪儿?”
吴妹说,孩子早让李虞侯派人接到四望山去了。虞侯担心国民党大军一来会株连孩子,就把他们接到四望山“革命公学”去读书,留下她一个人看家侍弄庄稼。要是不打仗,她一准去了四望山,做梦都想孩子呢!
杨九婕眼睛都气蓝了,明知道这外表柔顺的女人说的全是假话,却抓不到她的任何把柄!自北界山遭遇后,李虞侯一行便神秘地消失了。便衣队钻天觅缝、四处打昕,却连踪迹都没嗅到一点。她只好采用守株待兔的办法,率便衣队死守信桐交界地区,把尖山和杏树岗这两个李虞侯的老巢作为重点防范区,军、警、宪、特,层层拉网,看他李虞侯能往哪儿逃?
“佩服——常言道:一张床上不睡两样人,参谋长太太、李先生娘子果然不是等闲人物,说起话来滴水不漏,装起蒜来神鬼莫辨!不过。我会让你说实话——”杨九婕一咬牙,胸脯一阵乱颤,伸手抓下了头上的船形帽。几个敌兵将怀抱孙子的杨老太太推进了大庙,克瀛一见凶神恶煞的敌兵,吓得“哇”地一声便哭了起来。
“别哭,乖孙子别哭……”杨老太太兢兢战战地哄着孙子,眼睛不敢看一脸狞恶的杨九婕。但心中暗思,人们传说吴妹是南山圣母转世,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度过此关,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并在心中祈祷圣母保佑吴妹和自己祖孙平安。
杨九婕插身她们之间,一手按着****:“李太太,如果你不说实话,我就拿‘杨盛川’这个三代单传的小杂种开刀!这叫斩草除根,不留隐患,我想你懂得‘戡乱救国纲领’中的连坐法!”
吴妹的额角不禁白了一下,她两跟喷火直视着那个恶毒的女人:“我不光懂得,而且身受其害!我可以说实话,但你必须把他们放了!杏树岗昨晚响枪跟他们毫无关系——这一个是年近六旬的小脚老太太,一个是刚刚断奶的孩子,我们都是女人,如果你还有一点天良,请不要株连无辜,马上放他们走!”
杨九婕愣了一下,也许“我们都是女人”这句话对她有些触动,也许哇哇啼叫的克瀛使她心烦。何况这一老一小如果没有外人相助,绝对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她挪开身子,朝几个士兵挥了挥手。士兵点燃火把,将那祖孙俩押了出去,杨九婕在吴妹对面站定,斜眼愣着她,等待她开口。
“杏树岗那两枪是我放的,目的是要声东击西,把站岗的人都引到南边,放一个人出村。”吴妹平静地说。
“谁?放他出村干什么?”杨九婕立刻发问。
“这个人你应该认识——杨府的保镖头杨嘎子,他是随老太太来杏树岗的。至于放他出村的原因,我想你应该知道。”吴妹实中有虚地说。
“现在是我问你——”杨九婕磨了磨牙齿。
“杨嘎子腿脚灵便,能双手使枪,在杏树岗又是个生面孔,我让他带着干粮和二百发****子弹,出村去接应李虞侯和杨鼎他们。”
“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来杏树岗?”杨九婕不禁脱口而出。
吴妹摇摇头:“不知道。”
杨九婕几乎跳了起来:“不知道你咋派人出村接应?”
吴妹脸上毫无表情:“这是依据你们的举动所作的一种分析,如果你们抓到了李虞侯,或是找到了他们的行踪,就不会调来这么多人,里外三层围住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杏树岗,还把我和杨家那祖孙俩盯得那么死。你们是想拿我们做诱饵,把网张开,等着他们来钻。”
杨九婕的如意算盘,不经意间便被这个不起眼的女人轻轻点破,不禁跳了跳脚:“是又怎么样?”
吴妹的嘴角,不禁浮起一丝轻蔑的冷笑:“所以我要派杨嘎子出村,一为接应,二是通知他们千万不要回杏树岗上你们的圈套!我在村南开枪,杨嘎子走北面出村。我使的那支枪就藏在村南头那个谷草垛里,你可以派人去搜,时间长了我可不敢担保。”
又是滴水不漏!杨九婕信疑参半,又一次跳了起来:“杏树岗还有谁是你的同伙?都跟我老实交出来——”
吴妹凛然道:“都是也都不是。你们倒行逆施,连老人和孩子都不放过,村里人都仇恨那些残害百姓的人,就这一点上说,杏树岗的人都是同伙。但杏树岗毕竟只有一个李虞侯,只有他当过新四军的干部,如果不搞株连九族、滥杀无辜。除了我,村里就再没有他的同伙……”
杨九婕暴跳如雷,“啪”地扇了她一耳光:“今晚你当然嘴硬,等抓到李虞侯,我一定成全你这个新四军的同伙,一起送你俩上西天!”她吩咐敌兵把吴妹仍送回杏树岗杨家老宅,暗中派人严密监视,并商同邱团长,将临时保安团部从南山寺连夜移驻蔡庄乡联保公所。原来,杨九婕自认为从吴妹的口供中悟到了什么:既然吴妹冒险派人出村接应,担心李虞侯会来触杏树岗这个天罗地网,走投无路的李虞侯一伙,还真有可能向杏树岗一带靠近!因此,她必须把口袋张得更大一点儿!一面把吴妹、杨老太太祖孙俩作为诱饵继续留在村里,一面给杏树岗造成一个外松内紧的态势,同时派出便衣队,在更大的范围内进行搜索,包括寻找那个遁出村外的杨嘎子,改守株待兔的策略为“围渊驱鱼”……
只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杨九婕这一力量部署的改变,反倒给濒临绝境的李虞侯一行提供了可乘之机,仅凭陈二少爷的一张名片、十几块大洋便闯过了信桐边界,进入杏树岗的外围。如果不发生杨鼎“叛逃事件”,杨嘎子和大刀王很可能会在野外找到他们……
杨嘎子出村后,经过三天三夜的辗转打听,终于在邢集附近一个叫黑龙潭的地方找到了隐蔽养伤的大刀王。大刀王伤未痊愈,便带着警卫员、护理员昼夜兼程赶往毛集以作接应。可惜他们迟了一步,等他们赶到榨楼,杨鼎“叛逃事件”已经发生,刘烈英带着一个武工队员去了杏树岗,鄢祖义已经在毛集就义,遗体被摆在大街上示众,脑袋挂在一个牛笼子里……
吴妹被押回杏树岗杨家老宅,保安团果然在村南头的谷草垛里找到一支没了子弹的二把盒子。杨九婕当着那祖孙俩的面,说了一通“姑念你救夫心切,尚能吐实”之类的话,叫她“规矩点儿”、“好生照看杨老太太祖孙俩”,便随着保安团连夜离开了南山寺。吴妹一眼就看清了杨九婕的阴谋,与杨老太太深居简出,行动更加谨慎。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村周的保安团和监视的便衣被紧急抽调去搜剿丘棺山,时刻留心村外动静的吴妹,立刻发现了闯进村来的哲萍,急领着她进了杨家老宅,直人后堂。那婆媳俩相见,不由得抱头痛哭。吴妹赶紧从床上抱出克瀛,这个成天咿哇着娘的孩子,见了娘却只往吴妹的怀里钻。再过半个月才满一岁的克瀛,离开哲萍已有整整七个月,如何会认识自己的娘?
哲萍简略谈了林守的情况,吴妹慌忙到厨下去烙饼。婆婆见媳妇只字未提到杨鼎,忙问:“鼎子呢?他怎么样?”
哲萍止不住潸然泪下,只说“他还好,待在山上没敢乱动。这里的人都认识他。”
杨母抱着孙子,流泪道:“只要他还活着,就算是祖宗开了眼。杏树岗整天被保安团围着,那个杨九婕,带着人来盘问过我好多回,一双眼睛,老是贼溜溜地盯着克瀛。儿哇,娘担心保不住这孩子,你就想法把他带走吧……”说着,老人不禁放声大哭。
哲萍拿脸紧紧贴着克瀛的小脸蛋,泪水顺着面颊涌流着:“娘,今晚不行,过两天,我一定叫人来把孩子带走……”小克瀛睁着晶亮的眼睛,好奇地抓住她的巴巴纂。
“过两天又是什么情形谁说得准,杨九婕可不是盏省油的灯。哲萍,其实你现在就可以带着孩子走,先上毛集,你叔原本就有带着克瀛去香港的打算,要是你们娘儿俩能跟他一起走,我就是死了,也能闭上眼了……”
哲萍吃惊地叫了起来:“那怎么行?我们的任务就是保护参谋长,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如果我撇下他一走了之,就算他不被敌人抓去,也要饿死渴死在山上……”
“他身边不是还有鼎子吗?杨家就他这棵独苗,为保护参谋长,娘我认了,把鼎子舍进去了……干嘛你们夫妻俩都要搭进去?都陪着参谋长去送死?儿哇,娘把‘杨盛川’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寄托在媳妇和孙子身上!娘虽然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不多,可娘一眼就看出你是那种有心性、有决断的女子,你比鼎子强。‘杨盛川’的总号虽然被国民党抄了,可贵重东西事先都转移到了毛集,国民党只毁了杨家的门面,没把‘杨盛川’的内囊子全掏去。哲萍,娘把‘杨盛川’的底都交给你了!这里,就由娘这把老骨头顶着,拖住杨九婕、邱团长一伙,你就带着孩子走吧,走吧——”
婆媳俩相抱痛哭,哲萍更是肝肠寸断!一边是组织的重任嘱托,一边是婆婆寄予重望;一边是心有灵犀的儿子用小手抓住她的衣襟不放,一边是躺在棺材里的参谋长,伤势严重、生命垂危;一边是情,一边是责!一边是花团锦绣,一边是随时可能遭遇危险。她该怎么办?她该作哪种选择?
吴妹手忙脚乱摊了几张饼回到后堂,无意中听到了婆媳俩的对话,毫不犹豫便转过影壁冲哲萍道:“你婆婆说得不错,杨九婕、邱团长守着杏树岗不走,除了想抓你们,再就是眼红‘杨盛川’的财产,小克瀛待这儿实在危险!你把药给我,我先上山去。你把孩子安顿了再来找我们——”她伸手到八仙桌上去抓哲萍的包袱,被她一把按住:
“不,杨鼎他……参谋长现在是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能扔下我的职责!”她狠狠心,拿掉了克瀛抓缠着她那绺乱发的小手,在婆婆跟前跪了下去,“娘——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哲萍不孝,我走了……”她伏地给婆婆磕了一个头,在儿子撕人心肺的哭叫声中,在婆婆一迭串喑哑的召唤声中,挽着沉甸甸的包袱,捂着脸啜泣着冲出了后堂,冲出了杨家花木葱茏的深宅大院!吴妹紧随其后。
她俩沿着高粱地,急如星火地赶往丘棺山,刚进入南坡半腰上的一片麻柳林,山顶上便打响了!吴妹大吃一惊,不禁喃喃着:“完了、这可糟了……”
哲萍匆忙从包袱里掏出****,摸出所有的子弹:“参谋长藏得很严……你不要离开!我去把敌人引走——”她闪电般窜出麻柳林,朝山顶冲去,直到她打出一枪,走西坡上山的杨九婕才发现她。这就是杨鼎听到的那句叫骂……
哲萍立刻往回走,踢得山石直滚。杨九婕挥枪喝叫着“抓住她——”抓住她就能抓住巨匪林守!抓住她逼杨老太太交出财产就又多了一个砝码!光圈住那祖孙俩没用,有儿子媳妇在,老太太死守财产的口就不会松……
哲萍在山腰上有意滑了一跤,扭头冲杨九婕放了一枪,便猫腰钻进了灌木丛。那里有一条通往山下的小路,一直连接村子西北的高粱地。山顶上的枪声,已逐渐移向丘棺山北坡,杨九婕犹豫了一下,下令围搜高粱地!
杨鼎说同伙藏在丘棺山已被证实,那他所说的林守已死的消息,也可能是真的了!先解决活的,再来找李虞侯的尸体。张哲萍钻进了高粱地,杨九婕来不及细想,也率队追进了高粱地……
吴妹听到枪声远去,急急钻出麻柳林,登上了丘棺山,按照哲萍所提供的标志——在一棵大紫檀树下!可黑夜里哪儿看得清?只要有树,她就沿着树下的棺材,逐具逐具地敲着、听着。在山顶靠西的一棵大树下,棺材里总算有了回应!林守回敲了几下。吴妹使出吃奶的力气,把留了一道缝的棺盖推开。林守也不知道那来的那么大劲,手搭棺材沿站了起来:“他们呢?”
“你听——”
北坡下的一道小山梁上,枪声已经稀疏下去,村子西北的高粱地里,枪声还在零乱的响着。敌兵举着火把,手电筒的光柱不时跳上夜空,正在围搜高粱地。林守哀叹一声:“全完了——”不禁跌倒在棺材里,泪如雨下,崩崩地捶着棺材。
“这里不能久待,我们得赶快离开这儿!”吴妹发急道。
林守捶打着自己的胸脯:“我走不动了!我再也不想走了!这么多好同志,项开榜、秦民、哲萍、祖义,都为了我死啦——全死了——全、死、了!这么多年轻的生命,桐柏山孕育的精华,全都为我献出了生命。老天爷,你太不公道了!我李虞侯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哇呜呜……”
那催人泪下的哭声,令青山垂首,草木含愁,四下里的林涛,呜呜地尖啸着,一声压过一声,似乎也在为英灵的逝去而大放悲声。
“虞侯,你这么做,不反倒辜负了同志们那片心?哲萍为了你,连孩子都不顾,又有意把敌人引走,恩重如山哪……光冲她那片情意,你也得快点转移到个安全的地方,动点心思,把她的孩子从虎口里救出来……”
经吴妹苦劝,林守才从棺材里挪到棺沿上,在吴妹的帮助下,又从棺沿贴着棺侧滑落下来。吴妹扶着他,一路跌跌滑滑下了西坡,再向南爬过两道小山粱,把他藏进一片厚实的灌木丛里,又给他留下一葫芦水,吴妹才回杏树岗村安排料理,趁杨九婕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先找了两个人,把那祖孙俩悄悄转移到下陈庄一户可靠的关系家中,防止杨九婕把“杨盛川”赶尽杀绝,再派人分头去寻找小鄢和哲萍。
鄢祖义在丘棺山北面的小树林中受伤被俘,连夜押至毛集,由邱团长亲自审讯,逼他交待李虞侯的去向。鄢祖义破口大骂。敌人把他双手吊在房梁上,用石磨坠住双脚,鄢祖义依然骂不绝口。邱团长恼羞成怒,下令将烧开水的铁炉抬来,烧起熊熊炭火置于祖义脚下,用火烤,用烧得通红的火铲烙,用烧得发亮的枪刺往他肋下、手臂、大腿部位猛刺……却始终没能从小鄢口中掏得一句口供。次日上午,敌人把他拖到毛集街口,砍头示众后暴尸街头,还在他的尸体上钉了一块木板,上写着:这就是共产党新四军的下场。
在村东的一座小山脚下,村民们找到了哲萍的遗体!她背倚一堵山石,一只脚压在身子下面,一条腿打开,脑袋仰在石壁上,两眼瞪得大大地,仿佛凝望着星光暗淡的夜空。吴妹试着让她合上眼,但直到下葬,哲萍的眼睛始终瞪得大大的……
祖义的墓,是解放以后。由李虞侯主持,从毛集附近的乱葬岗迁到这儿的。哲萍的墓,是吴妹领着村民垒的,当时不敢立碑,只在周围移栽了几棵女贞树作为记号。如今,这高高耸峙的林表,已经作为一座丰碑,永远铭刻在桐柏人民的记忆里,每年清明,都有少先队员或青年团员,抬着花圈来这里扫墓……


李虞侯缓缓从山石上站起身来,泪眼涩涩地逼视着黯然惨然的杨鼎:“当时,以为你只是胆小当了逃兵,谁知你却当了叛徒,竟然领着敌人追赶到了丘棺山!”
吴妹不停地擦着眼泪:“他俩死得真惨!我给哲萍收尸的时候,她的眼睛大睁着,怎么也合不上去……”
周骏顿着拐杖,声音既凄怆又激越:“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杨鼎神情畏缩着、迟疑着,怯怯地朝着李虞侯趋了趋,低低叫了一声“六哥……”
李虞侯严厉地瞪了他一眼,把脸拧到一边。
杨鼎到底壮起了胆子,改口道:“参谋长,我不是叛徒,我是当了逃兵,可我没当叛徒。”
周骏勃然:“那国民党兵不是你带到山上来的?你跟我跪下!”
杨鼎“扑通”又跪倒在地上,两眼无奈地望着两位结义兄长:“是我带去的,可当时我是想骗他们,参谋长明明躲在高粱地里,我怎么知道事情就那么巧,你们恰恰转移到了山上。阴差阳错,突然之间,一切就那样发生了。我并不知道你们上了丘棺山,我只知道你们躲在高粱地……”
“那能证明你不是叛徒?两条人命啊?周骏愤怒地打断了他的话,简直怒发戟指。
“不——是三条,当时哲萍又怀孕了。参谋长,我真的没有出卖你们当叛徒,我还骗杨九婕说你因伤势严重死了。死在一座山上……”他喃喃着,反复诉说当时的情景,无力地为自己作着辩解。李虞侯心中不禁为之一动!
但就在他声泪俱下作着长篇告白的时候,小向领着周振辉、杨依依上了丘棺山。一见父亲长跪不起、涕泗横流的模样,杨依依不禁大为光火。她急趋几步把住了父亲的一只胳膊,脸色通红,朝两位掇杖老者怒目而视,直指着周骏道:“我在宾馆里看到的就是你——”
周振辉觉得父亲这样做太过火,眼前这种场面,实在不雅!不但令人反感,也极易为杨依依一类不了解大陆的海外同胞误解。怎么能让人下跪呢?这是侮辱人格嘛!
周振辉沉着脸:“爹,你不觉得你们这样做是违反纪律的吗?怎么能让人家跟你们下跪呢?杨老先生请起来,发生这种事情,我觉得很抱歉……”
“你不要搞错了!不是跟我们下跪,他是跟两位英烈下跪,这是他当叛徒所欠下的血债!”周骏冷然道,余忿未息。
杨依依的心里不禁抖了一下,她悄悄觑了觑两座墓碑和黑森森的坟树,这位姓张的女士死时才二十六岁,姓鄢的更年轻……她和周振辉一左一右把爹地扶了起来,女人的心肠毕竟容易被感动,她的怒气顿时消释了许多。即使是铁石心肠,面对两条如此年轻的生命的消殒,也不会无动于衷,爹地,以跪祭来表示忏悔,也没什么不该的。托体同山阿,皆是精血髓啊。
周振辉可不这么想,他一字一板,对周骏严肃地说:
“爹,你不要继续纠缠这些历史的旧帐好不好?过去几十年的战争,共产党人和人民群众前前后后牺牲了好几千万,现在需要大家都向前看。能让杨老先生回桐柏和杨老先生能回桐柏,就是改革开放的感召力,就是双方向前看的结果。你不要老是捣人家的疮疤,把‘叛徒’、‘血债’、‘出卖灵魂’一类字眼拿在嘴上念,人家的错误,最好让人家自己去反省去认识。”
周骏不禁大为光火:“虞侯,你瞧瞧,刚才有个叛徒不认帐,只承认自己是个逃兵而不是叛徒,这不,又来个叛徒的保护伞。嗨嗨,他自己能‘认识反省’,我还叫他下跪干什么?”他冲儿子瞪眼睛,拐杖顿得震山响。
得,他自己露馅了!周振辉看了杨依依一眼,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冲父亲道:“爹,您强行要杨老先生上车来杏树岗的事,一度引起杨小姐的严重反感,在群众中也造成了不良影响。今天您又要人家杨先生下跪,如果不从思想上解决问题,如果不从改革开放的高度来认识您错误的性质,您这种旧式军人的作法,今后还有可能重演,现在是和平年代、经济建设的新时期,光靠斗争哲学那一套行不通——”
周骏气得七窍冒烟:“你小子来杏树岗,原来是要拔你爹这个‘据点’的?我又是‘错误’,又是‘旧式军人’,‘不良影响’,还有什么,你说!对这个出卖灵魂、造成两条人命的叛徒,你没放一个屁,还一口一声‘杨老先生’。他老啥?他小我——十四岁零十六天,有我老吗?我的‘错误’,比两条人命还重吗?我这个‘旧式军人’,比他领着保安团来抓他的参谋长,把结发妻子、肝胆相照的战友送进坟墓还‘旧式’吗?我的‘不良影响’,比一个跟着我和虞侯革命十年又叛变革命的人的影响还要大吗?周振辉,你小子在帮谁说话?你哪像我的儿子,你完全像他——你比叛徒还叛徒!”
杨鼎见这父子俩脸上都上了颜色,赶紧出面劝阻:“三哥别发火……三哥——我只是当了逃兵……这都是我不好,害你们好好的爷儿俩吵架……”他的话如同风中一堆荒火。
“你有啥不好?把妻子、战友卖了,把母亲儿子扔了,跑了,走了——如今又‘港’了‘商’了,衣锦还乡了。我儿子跟你没打两天交道,就做了我周骏的叛徒,一心向着你!你这个老叛徒的影响力还挺大的,一下子就把我儿子给拉过去了!”
杨鼎急得脸色煞白,只得又“扑通”跪倒在地上:“三哥言重了,这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吗?”他跪爬到林守、吴妹面前,只欲掉泪,“六哥六嫂,请你们劝劝三哥,小弟人微言轻,说什么他现在都听不进去……”
小向一直惊奇地打量着杨鼎,此时附耳周振辉道:“周县长你瞧,这杨先生真跟电影里的叛徒一个样。唉,这位港先生也真煞风景!”
周振辉也不得不把求助的目光抛给李虞侯:“叔,婶,杨老先生否认他是叛徒的事,你们二老是见证人。这件事,也涉及到《桐柏革命斗争史》这段历史怎么写,是叛徒就是叛徒,是阴差阳错就是阴差阳错,老让人家杨老先生下跪,这不是个办法。”
周骏今天特爱跟儿子赌气:“叛徒就喜欢下跪!”他睃振辉一眼,“喏,眼见为实!活教材!”
吴妹伸手去拉杨鼎:“起来吧,别老跪着了。”
李虞侯盯着杨鼎:“你先起来。我问你,当时你骗杨九婕,说我已经死在丘棺山上,然后你就领着他们上了丘棺山,是吗?”
周振辉和杨依依又要把杨鼎扶起来,杨鼎不让,仍长跪不起。小向也忙忙把住了周骏一只胳膊:“司令员,我坚决和你站在一起。”周骏瞪他一眼:“真理有时候在少数人手里。”说罢,便橐橐地踱开了。丘棺山虽仍是丘棺山,但四周的景色确实不错,他绕到坟树背后,眼望山景,心里还是留意着虞侯对杨鼎的这场“甄别”谈话,事实胜于雄辩噢!


杨鼎跪着说,他在敌人的逼迫下,领着保安团上了丘棺山,根本没料到参谋长一行就藏在丘棺山!杨九婕当时大概相信了他说的话,没有对他严加看管,他趁混乱从一具敌兵尸体上剥了一套军服逃离了丘棺山,连夜逃到毛集。
毛集有“杨盛川”的一家分号,他在那儿意外地遇到了叔父杨佩之。叔侄俩谈起别后的详情,叔父担心地下党会找杨鼎的麻烦,杨九婕与邱团长更不会放过杨鼎,因此,叔父劝他带着金银、贵重物资先去香港。“杨盛川”汉口分号,因光复后国民党又挑起内战,生意萧条,已于一个月前迁往香港,并在那里作好重新开业的准备。杨鼎说什么也不干,他要找到参谋长说清楚:他单独行动的本意是想给大家找一条生路。至于带敌人上丘棺山,更是阴差阳错!我没当叛徒,我根本就不是叛徒!
然而,继哲萍惨死、祖义遇害,紧接着又发生刘烈英受伤被俘,无辜的哑巴惨死在敌人的乱枪之下。大刀王怒发冲冠,发誓要抓到杨鼎,亲手砍下这“叛徒”杂种的脑袋祭灵!地下党榨楼锄奸队也满世界寻找“叛徒”杨鼎,如果不是杨鼎把敌人引上丘棺山,就不会发生大姐独闻龙潭虎穴、受伤被俘的惨剧!榨楼地下党先后收容、掩护了新四军十几名伤病员,还能不设法营救、掩护参谋长一行?内部的叛徒最可恶,杨鼎的“叛变”,起到了敌人所不能起到的作用!至于发现自己上当的杨九婕,更是四处张网,务必要抓到趁纷乱逃脱的杨鼎!
杨鼎一时上哪儿去找六哥林守?就算找到他,又如何说得清?谁能证明他不是叛徒?只有那个毁了他一生的女人杨九婕……
群情汹汹,兵乱如麻,一夕三惊,他不走就只剩死路一条!杨鼎决定离开桐柏,叔父暂时留下,待把那祖孙俩救出来,再带着他们一起去香港。
八月二日一大早,在国民党一位军需官的帮助下,杨鼎化装成一个垂危的患传染病的小军官,乘坐马车逃离了毛集,但从那以后,他便与家乡与亲人失去了联系……


“我一直不敢回来,也不敢跟家乡联系。当时,我想我是共产党和国民党都憎恨、见不得的夹生料子,我害怕被当作饺子馅。几十年来,我老在自省自问:我到底是不是叛徒?夜里想,白天也想,想得真苦啊!可我拿不出证据,我上哪去找杨九婕、邱团长?如今我已是大半截埋在黄土里的人了,落叶要归根啊——可‘叛徒’这件事不弄弄清楚,我这把老骨头埋在桐柏也只能落个骂名,跟西湖的秦桧墓一样,塑个秦桧给岳飞下跪磕头的下作像做墓碑……”杨鼎神情悄悄的,声音怯怯的,目光躲躲闪闪的,不断在六哥六嫂的脸上扫来扫去,充满惶惑,又充满希冀。
原来,杨鼎还有这么一段经历,他为了掩护同志而欺骗敌人,带敌人去搜索丘棺山,事先并不知道同志们要转移到丘棺山。丘棺山事件纯粹是一场偶然的巧合和历史的误会!哲萍和祖义的牺牲,是敌人造成的,而并非杨鼎……四十多年了,这笔历史的冤案总算弄明白了。李虞侯一边听着杨鼎的陈述,一边这样想着,渐渐解开了心中的疑团。他一瘸一瘸地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杨鼎,含着泪水对杨鼎说:“兄弟,你咋不早说,让你蒙冤受苦了。”
周骏听了杨鼎刚才那一席话,心里也活动开了!杨鼎当叛徒的事,他只是从林守口中听说,哪知道其中另有原委!实事求是地说:丘棺山事件是一场历史的误会,他熟悉的九弟杨鼎,怎会是当叛徒的料,于是,他也心胸释然,开口道:
“嗨,你小子这点廉耻感还没丢!怕落骂名当秦桧!炎黄子孙,只要能保存咱中华民族这个最重要的传统,我周老大就可以认他——不是叛徒!”说着,他握住杨鼎手,使劲地摇了摇。
“虞侯,你瞧碑上我这题字,还有点魏碑的功力吧?”为了缓和气氛,周骏故意把话题扯到碑文上。
李虞侯似乎陡地长了精神,笑道:“力有千钧,就是多了点怒气。”便踮了过去。
两位老兄谈书法,杨鼎不敢打扰,见吴妹笑着走过来,便喃喃地叫了一声“六嫂——”
“算你小鼎子命大,那以后大刀王领着‘锄奸队,到处找你,要杀了你祭灵。可真要把你给崩了,今天就没你这个‘港商’,桐柏山又要多一起冤假错案了。”吴妹说,又瞅了瞅跟过去看墓碑的杨依依,“这是你在那边又娶了人生的?”
杨鼎苦着脸:“杨家不能断了香烟啊。她娘也是从大陆过去的,可和我老是整不拢,凑凑合合过了十几年,后来患癌症死了。”
吴妹忆起哲萍,缓缓浸出两行老泪,忙走过去拾掇着香烛供品。杨鼎跟了过去,周骏和李虞侯还在哓哓不休地谈着书法和丹青。他不敢坏他们的兴致,又一次拈香行礼,拔出香,双手合十行个伏首礼,来到了小鄢的墓前,又悄悄看了看周骏和李虞侯,冲吴妹道:“哲萍牺牲,我是在去毛集的路上听说的。俺叔和我那老母,也断断活不到今天,只是——只是我还有个儿子,当时他才这么点点大,还不能记事,六嫂可曾听到过他的消息?”
吴妹摇摇头,从供碟里拿起一只煮熟的山芋,看样子是想剥去它的皮,那手却一个劲颤抖着。周振辉忙过来从她手中拿过山芋,很麻利地撕着表面的糙皮:“婶,您仔细回忆回忆,看能不能找到一点线索。爹,李叔,你们都是老桐柏,也帮着回忆回忆,帮杨老先生弄清他儿子的下落。”
周骏和李虞侯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几乎是同声答道:“不知道。”
“可怜的克瀛,他是死是活,我要有个准信,也就心安了,将来我去见哲萍,也能给她一个准信了”杨鼎说着,泪水又一次滚滚而出。
周振辉把剥净的山芋放进供碟里,冲李虞侯道:“叔、婶,《桐柏革命斗争史》就要定稿,二老都是这本书的顾问。这样吧,你们随我一起进城,边审稿边和我爸与杨老先生一起聚聚,还有‘迫击炮’雷大同,他多晷就想和你们聚聚。”
李虞侯点点头:“行!杨鼎不是叛徒,卸下了我心中一块石头。它压了我四十年,使我的心沉重不安。咱共产党人就这么没能耐?杨鼎跟着我受了十年的革命熏陶,还一起跪过香盟过誓,竞抵不住杨九婕几耳光?我一直不大相信?共产党的能量和凝聚力,不光要让自己人服,还得让朋友甚至敌人也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