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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编辑:cnyshorg | 发布时间: 2018-01-25 | 748 次浏览 | 分享到:

高粱地里。
林守痛苦地注视着杨鼎远去的方向。
哲萍还捂着脸在一旁抽泣着。
小鄢走了过去:“护士长,别哭了,这种孬种,不值得你牵挂。”
“我牵挂?我恨不得咒他死!”哲萍的声音依然带着尖利,又哭了起来,“我恨我自己,当初为什么嫁了这么个窝囊废……”
小鄢无奈地看了看林守:“可参谋长不让开枪是对的,枪一响,他跑不掉,我们也会被敌人包了饺子。”
“你们都错会了我的意思,”林守的语气不无轻松,甚至隐隐含有替杨鼎辩解的味道:
“他这种逃跑,毕竟不同于战场上的临阵脱逃。临阵脱逃不仅违反军令,而且动摇军心士气,甚至瓦解整支队伍,导致全局失利,当然可以就地处决。现在这种情况——为了我这个重伤号,再搭进一条人命,实在不值得。”
哲萍激烈地反驳他:“为了你不值得?若是为了别的伤员呢?如果是别人负伤,上级命令你担任护送,你会怎么样?你会怎么对待逃兵?现在是最困难的时候,他扔下我们——你俩是同甘共苦十年的结拜弟兄,我们是相爱六年、结婚两载的夫妻……”她的声音腰噎着再也说不下去。林守的嘴张了张,心在想:鸡,是永远飞不了鹰那么高的!
沉默。
高粱地里被太阳晒得渐渐燥热起来,湿气的蒸腾加上骄阳的炙烤,上下夹攻,三个人脸上都淌着油汗。小鄢转了好几块高粱地,都没有找到水源。一阵阵陷入高热的林守,如果缺水,是坚持不了多久的!怎么办?
“杏树岗白天看样子进不去,我们得设法转移到一个有水的地方,等待天黑。再说,万一杨鼎领着敌人来搜查高粱地,我们可就没有山上那么好逃了!”小鄢终于说出了他的担心。
“他个孬种,还敢自己送到敌人门上去!”一提起杨鼎,哲萍就来气。
“护士长,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杨管理员。说实在的,他也有他的难处,你们夫妻俩都参加了这次护送,危险无处不在。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又被敌人楞堵在家门口……他临阵脱逃是不对,可你应该原谅他——”小鄢同情地对哲萍说。
哲萍吃惊地看着小鄢,没料到这位一路总是同杨鼎争争吵吵的炮筒子,会这么大度,竟用这种宽容的态度看待丈夫的“脱逃”!
“可敌人防守这么严,万一他出去就被敌人抓住,就算他不吐实话,敌人也会顺着他从高粱地里出去的这条线索来个大搜捕,我看我们还是及早转移到山上去。”小鄢扭头看了看林守——他又昏过去了。小鄢赶忙奔过去把他抱了起来。
哲萍赶紧给他喂了几口水:“问题是哪座山才安全。今天晚上,冒再大的险,我也得下山给参谋长找点药。”
“我知道一个地方,离村子比较远,敌人一般不会上那种地方去。”
“哪儿?”她觉得心里好受多了。小鄢的宽慰,减轻了她对那个“孬种”的恨,不是丈夫情有可宥,是她的内心深处,真诚地希望丈夫不致于堕落到令人痛恨的程度,不致于出卖灵魂从“逃兵”再往“叛徒”的路上走。尤其是参谋长和小鄢竟能“宽恕”他……
“杏树岗北面,放丘棺的那座山!那里到处是死人,阴气森森的,谁也不敢去。我们走高粱地里绕,过界垄的时候先停下来,把情况摸清楚了再动。只要始终不离开高粱地,转移中途不会出事。”
他们在高粱地里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午后正热的时候,他们已绕到丘棺山的北坡。这里已进入荒山地带,是敌人防守比较松懈的地方。小鄢钻出小松林,伏在一墩乱草掩映的山石后面,用望远镜仔细察看四周。哲萍在小松林里找到一股泉水,先给林守擦了一把脸,又绞了个凉悠悠的毛巾把子,猫着腰窜出草丛,把毛巾递到小鄢手里。
小鄢擦了擦脸上的汗:“谢谢嫂子,咱杨管理员可真有福气啊!”
“又提他干什么,没有他,我们一样要把参谋长照料得好好的,一样要给他弄药,治好他的伤”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衣袋里有些异样,伸手进去,里头多了许多子弹,还有两块银元!她的心里猛地打了个机灵:杨鼎的良心还没有被狗吃了!他把最重要的东西都留给了她!每一颗子弹都能消灭一个仇敌,两块银元可以买到不少药……
“有情况吗?没情况我们马上上山!”她笑了一下,笑得煞是粲然,又有着几分神秘。
小鄢被她情绪的突然变化弄得莫名其妙:“北坡很陡的,喏,林木也不算多,得一口气爬上去。”
“你能一口气爬上去我就能一口气爬上去!”哲萍说。
“行呐!我鄢祖义爬坡上坎还能输给一个娘们!”
他们果真一口气登上了丘棺山顶,两人各倚着一口棺材,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胸背全让汗水湿透,连头发都是湿辘辘的。
林守从昏迷中睁开眼睛,一眼看到头顶上耸入云天的紫檀树和两侧堆着泥草的棺材,不由得惊讶地打量着两人。村子里送一口丘棺上山,得十六个丧夫,两边帮着扶棺材的还不算。可他们两个人——尤其是哲萍这个外表文静的弱女子。瞧瞧,真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小鄢得意地捶了捶头上的棺板:“这地方怎么样?”
“还行,就是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
小鄢开起玩笑来:“到晚上,棺材里的鬼就都爬出来了。”
“爬出来先喝你的血。”哲萍也开了句玩笑。
“鬼我倒不怕,就怕狼来撞棺挡头,撞开了拖棺材里的死尸吃,拿火把都撵不走。”小鄢一本正经,云三盖五。
“还有这种事?”哲萍不胜惊讶。
“怎么没有?你那副棺材,那挡头就是让狼撞开了。”
哲萍“啊”了一声,吓得赶紧挪到小鄢这边来。果然她倚靠的那具棺木,挡头板已经倒塌,垫棺材底的石灰、板炭末,走棺挡头溢了出来,撒了一地。天哪,还真有狼拖死尸吃?
“狼不是喜欢撕吃活物吗?怎么还下这么大的功夫来拖死尸吃?”哲萍问。
“这算什么功夫大?埋进地里的棺材,狼还有刨开泥土撞棺挡头的呢。不过狼拖棺材里的死尸也讲条件,新鲜——它只拖尸体的内脏吃,其它部位都交给野猫呀、大褐鼠呀去撕扯……”
林守笑着打断了小鄢的话:“你别吓唬人家哲萍了。哲萍,狼也只有饿极了又找不到东西吃的时候才撞棺材。这个季节,它不会上丘棺山来。”
“我还没说到这层意思上来——”小鄢把头探进那具棺材里看了看,里头躺着一架完整的枯骨,“这可不是狼,是盗墓的人把棺挡头敲开的,把死人衣服、盖的、垫的都剐走了。瞧,这骷髅架子下面啥也没有,狼可没有这么缺德。”
哲萍走到林守面前:“参谋长,我下山给你弄药去,顺便再找点吃的。”
林守摇摇头:“怎么弄药?买药要钱还可能遇上危险,老山林子里饿不死人,最好不要下山冒这种险。”
哲萍摸出银元亮了亮:“我有这个,是他留下的。妇道人家,上街赶个闲集一般不会引起人注意。再说我们得设法跟六嫂联系上。从北界山到尖山,一路全靠各种‘关系’接济掩护,有些还是联保主任、保甲长一类人物。敌人把防范的重点转向村庄,就是想切断我们和群众的联系,能跟六嫂联系上,群众一定能想到办法。”她顿了顿,眼睛看着别处,仿佛自语,又仿佛是有意要把这个想法告诉给二人,“我估摸着,他脱逃出去也是找‘关系’去了。我们在高粱地里,听到那些保安团都是桐柏口音,桐柏保安团里他有几个可靠关系……”
林守思索了一下:“那你去吧。为防万一,你不要去找杨鼎,一定不要去找他!”
哲萍看了看林守,泪水不禁盈满眼眶。说到底,杨鼎毕竟是不辞而别,开了小差、当了逃兵!一个人的历史,是他自己用行为写的,有着十年革命经历的杨鼎,到底洗刷不了“逃兵”这个耻辱,到底不能叫人放心……
林守没有给她任何宽慰;对敌斗争是残酷的,任何幻想、侥幸的心理,都有可能导致流血牺牲!“不准去找杨鼎,这是命今!”
“护士长,我这口棺材大,我们来把担架放进去。我再去弄些柴草,把里头垫软和点儿,万一有情况,我们就把参谋长藏进去。”说着,小鄢用柴刀扒掉了棺盖上的泥土、草皮,推开棺盖看了看,朝棺材里的枯骨道:“对不起了老乡,打搅了你的好梦,借你这个地方躲一躲。同意啦那就说话算数!”他“崩”地拍了下棺材,又试着把棺盖推拉了几下,跳进去试着坐了坐。“老乡你这腿碍事,你坐那头,咱参谋长坐这头,我替你们当警卫,你可别嘀咕新四军犯纪律。”他把腔骨、腿骨什么的全集中到棺材的那一头,让哲萍把担架递了进去,又从棺材里跳了出来,冲哲萍道:“你可以走了,我去剔点树枝。”便冲她亮了亮柴刀,往树林里去了。这是从朱家带出的那把柴刀,小鄢一直留在身边,说是万一子弹打光了,柴刀也能劈它一两个敌人。
哲萍到附近的树林里找到一眼山泉,精心收拾了一番。把太脏的袖口、裤脚用泥沙搓洗干净,用一把草茎当刷子刷掉了鞋上的泥土,又挽了个紧凑的巴巴纂,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打扮成小媳妇模样,来见林守。
两人又商量了走哪条道、赶哪个集、遇上盘查怎么应对等一些细节,哲萍仍犹豫着不走。
林守注视着哲萍,鼓励她把想说的都说出来。
“参谋长,我有一件事想求你。”哲萍终于开口道。
林守依然沉静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虽说杨鼎当了逃兵,可谁都知道杨大少爷是受到通缉的新四军,是很跑‘红’的共产党,我跟他的孩子——我不希望克瀛有个当了逃兵的爹……”她哽噎着擦了一把眼泪,抽泣着。
“万一我下山回不来了,请参谋长收留他,克瀛他奶奶也是自身难保,树大招风,敌人不会放过‘杨盛川’……”
林守点点头:“所以我坚决反对你去找杨鼎。你和克瀛无论谁被抓住,都可能使杨鼎向敌人屈服,这是杨鼎的致命弱点。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要想法保护克瀛!”
“告诉孩子他爹妈都死了。别告诉他,他爹的真面日。”哲萍的语气是那般沉痛,又抹了一把眼泪,凄切地看着他。
“我懂你的意思。”
“那我走了。如果有什么动静,千万别忘了盖上棺盖!”哲萍又一次叮嘱道。
“有小鄢在我身边,你就放心好了。路上多加小心,不管弄没弄到药,快去快回!我的伤不是要命的伤……”
哲萍擦干眼泪,转身走了。林守扶着棺材站了起来,目送着她窈窕的身影下了南坡。他扶着棺材用一只脚跳了几步,看着那件浅底小紫花布衣慢慢溶进一片绿色里,忽然眼前发黑,心慌气促,身子倚着棺材,缓缓滑跌在地上……
哲萍沿着大路,不到两个时辰,便进了毛集。吸一支烟就到头的小街上冷冷清清。骄阳把窄窄的石板路晒得白泛泛的,热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垃圾腐烂的气息。她不敢找人打听,沿着店铺、住家的檐下,装作漫不经意地溜达着,寻找药铺。这样的小乡镇,是不可能有专门的西药店的,一般的挂牌郎中,又恪守一口不吃两家药的规矩,绝不经营西药。只有那些中药铺,才偶尔兼营一点常用西药。
她终于在东街口找到这样一家中药铺,老板是个半老头,穿着一件对襟布纽汗褂。哪知她刚开口问有没有“刀口药”,从里间便窜出一个梳着两块瓦的特务,斜挎着一支盒子炮,拿三角眼愣着她:“哪儿的?买刀口药干什么?”
“汪庄茅土 曹沟常家的,小叔子上山砍柴,不小心伤了膝盖,当时弄些草药敷了。哪知天热,膝盖又老动弹的地方,刀口烧了包,肿得小水桶似的,疼得喊爹叫娘。怎么,这儿的刀口药全叫保安团给包下了?”她咕咙着,还探头往街上瞧了瞧,“最近没听说打仗嘛,新四军听说被国军打得在桐柏山绝了迹,土匪也全都归顺了国军,老板,这儿的保安团跟谁打,要这么多的刀口药?”
这都是国民党的宣传,那特务见这外表灵秀的女人脑瓜子不咋的,没那么凶神恶煞了:“巧得狠,你家小叔子也伤了膝盖,你没见这通缉令上,巨匪林守也伤了膝盖,你别是跟新四军来买吧?”
哲萍故意装作胆怯道:“大兄弟你可别糊弄我,这张囚犯招子贴了有一个来月了,拖着条断腿一个月还有人?有人那还叫绝迹?我跟新四军再好,背地里烧把纸心里念着也就罢了,还满世界买药寄那份情,钱多了没地方花呀?”
那特务又提了一个问题:“你既是汪庄的,为什么不在汪庄买药?要跑到毛集来?”
“汪庄要有刀口药卖,谁热天热事的愿往毛集呢?拽出膀子比,这街怕还没汪庄长哩。”
特务见问不出个名堂来,对老板说:“卖点给她!我跟她去茅土 曹沟,看她有不有个受了刀伤的小叔子。”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特务要跟,也只有半道再设法!哲萍买了碘酒、红汞、几片奎宁和一小瓶云南白药,花了一个大洋。那特务跟着她出了毛集,拐上了通往汪庄的大道,谢天谢地,半道里有人把他叫走了,说是在高粱地里逮住个新四军……
哲萍脑子里“格崩”响了一声,没走多远,一闪身钻进了高粱地,朝着杏树岗方向狂奔起来。
自作自受!谁叫你当逃兵?当逃兵!你不但把自己毁了,也把夫妻情份、把整个家毁了,我恨你恨你……
天黑尽了,哲萍在高里粱地里转来转去,就是进不了杏树岗!通往村子里的各条道口,差不多都有敌兵把守,加上巡逻队往来如梭,在高粱地里小心翼翼的绕杏树岗一周,少说也得三个小时。直到快半夜时,敌人突然撤走,哲萍才瞅冷子一阵风进了村。她并不知道,这个机会,还是领着敌人去搜丘棺山的杨鼎无意中给她提供的。按照参谋长的嘱咐,杨鼎家去不得,她想先去找吴妹。


《浴血桐柏山》--李兴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