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邮箱

密码


贝博官网
来源: | 编辑:cnyshorg | 发布时间: 2018-01-25 | 476 次浏览 | 分享到:

抬起担架时,作为肩带的青藤深深陷进肉里,磨破了肩上的皮肉,手腕与青藤常摩擦的地方,也皮开肉绽,红翻翻的。膝盖发直、发硬,登那些陡峭的山道时,有时不得不跽跔跪地、以膝代脚,杨鼎的双膝早已鲜血淋漓,硌破的地方与草皮、泥沙混在一起,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
黎明前,他们进入汪庄北面的大山中,这里距杏树岗地界不过一箭之遥。林守下令“休息一下”。此时,他们正擦着老山林子的边缘在走,再低一点的地方,已经是庄稼地。
林守是被那大暴雨浇醒的,那场乌天黑地的大雷雨整整一下七个小时,直到半夜才住。他们冒雨走了七个小时,哲萍不断地替换杨鼎。在那条无名河沟地带,借助闪电,杨鼎发现一家农户的院子里长着几株阿芙蓉——当地人称之迟芙蓉。那东西的叶子放在嘴里嚼烂可以止痛,外敷可以止痒,这是小时候他爹告诉他的。杨鼎把那几株迟荚蓉连根一把搂了,就举在大雨中洗了一下,便把那叶子塞进半昏迷的林守嘴里,让他嚼烂,连汁吞下去。
病急乱投医!
林守嚼了一大把苦涩的迟芙蓉叶子,两个小时,剧痛大有减轻,居然在滂沱的大雨中睡着了,沉沉地睡了两个半小时。
其实他俩都不知道,那就是人们常说的鸦片烟的植株!
杨鼎举步维艰,朝林子里走了十来步,便软瘫在一棵大树下,浑身就似散了架。哲萍拖着沉重的双腿撵了上来:“鼎子,你咋没听见,我喊你好几声!”
杨鼎不悦地睃了她一眼,依然带着喘息道:“我没听见!”顿了顿,“这哪天算完——”
哲萍见丈夫神色不对,心肠顿时软了。她在杨鼎身边坐了下来,从衣兜里掏出半截梳子:“来,我替你把头发顺顺。”便扳过他的脑袋,梳理着他乱草似的头发。一个热浪头打来,杨鼎轻轻捉住了她的手。温情地看了妻子一眼。那张被乱发复盖的脸,依然白皙、美丽。饥饿和疲劳,使她消瘦,却从未使她萎靡,大自然的狂风暴雨,使她疲惫,却从未减却她那温柔、恬静的笑容;枪林弹雨、肆虐的硝烟,也使她颤栗过、恐惧过,却从未见到她动摇、彷徨!她真是一个天使!这支队伍如果设有她,是无法想象的。不光参谋长,他和小鄢也早就饿得趴下了!逃亡途中,全是她在弄吃的,顶不剂也要捧给你一把刺莓、一束白茅芯、一个土茯苓……
“想儿子吗?”她把脸偎在他的肩上,轻轻问。
“咋不想?我们就剩这点希望了——”杨鼎的语气充满凄凉、甚至绝望。
她抬起脸来怔怔地看了他一眼,不无宽慰地对他耳语道:“不,我可能又有了!”
“真的?”他带着惊喜的声音显得特别响。
她打了他一下:“你那么大声于嘛?我只是怀疑,这个月那件事没来。可有时候很难说,极度疲劳,营养不良,女人也有可能不来月经。”
杨鼎丧气地唉了一声:“那不结了?你不用宽我的心。这次咱俩算是全搭进去了,就算你又怀上了,我们也很难活下去,除非你走出树林,举手向他们投降……”
“咱俩绝不投降!就是死也要和参谋长死在一起!”她紧紧偎着他说。
杨鼎周身一震!没人比他更了解哲萍,她是那种认定了的事绝不回头的女人!可他却没有打算和林守一起去死:他的母亲和他最宝贝的儿子生死下落不明!被查抄的“杨盛川”还有大笔财产——光他交给母亲的那个小铁箱里,就有三件价值连城的珍贵文物,青铜匝还不算最值钱的。叔父膝下荒凉,待他恩重如山,他也不能扔下叔父不管,而跟六哥一起“光荣”……
“我一定要设法到村里去看看……”
他自言自语地说,两眼木然望着夜空。
“你说什么?”一阵睡意袭来,她掩嘴打了个呵欠,这一天实在太疲倦了。
“睡吧——”他深情地看了她一眼,把她的头轻轻地倚在身后的大树上。她用发烫的目光瞅了他一眼,温情地捉住了他的一只手,很快就睡熟了。他稍稍欠起身子,朝担架望了望,林守倚在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后面,担任警戒,旁边睡着小鄢,沉睡中一只手还按在枪上。
他从哲萍手中轻轻抽出那只手,取下腰间的子弹盒,把里面的子弹一粒粒放进哲萍的口袋里,又把身上仅剩的两块大洋掏出来,悄悄放进那些鼓饱饱的子弹底,再把阿芙蓉残存的植株,连同带泥土的根须折叠成一小把,放在大洋和子弹上面。他准备单独行动!这个小小的团体,眼下也只有他还剩下单独行动的能力——杏树岗一带,敌人的戒备比他们料想的还要森严,只有他熟悉这里的情况。进驻毛集的保安团,里面可能会有他的关系和熟人。参谋长生命垂危,多半时间处于严重昏迷状态。这一带是缺医少药的地区,如果他不赶快“跳”出去,想方设法弄到药品,就算能逃脱敌人的搜捕,急速恶化的伤势也会夺走六哥的生命。还有他的老母和儿子,就是死,他也要设法和他们见上一面,把家事作最后的交待……
杨鼎温情地拉过哲萍的一只手,久久地凝视着那张美丽而苍白的脸。她对他不放心!昨晚大雨中,他曾悄悄和她提起过“单独行动”的设想,被她一口否定!不要为你的临阵脱逃找借口,我们的任务是保护参谋长,只要你敢单独行动,我首先向你开枪……
我杨鼎不是孬种!等我闯开一条生路,事实会证明我此举绝非心血来潮,更不是动摇分子的临阵脱逃!鄢祖义看不起我这种被逼上梁山的知识分子,认为我离开了他的保护就啥也干不成,我这回就亮一手给他看看!动枪我不如他,动心眼他可不如我!杨鼎木然望着黝黑的夜空,直到叶隙中那颗金黄的启明星渐渐变得煞白煞白……
黎观时分,他们准备向高粱地里转移。
村子四周的高粱地彼此相连,浩瀚如海,在山上根本就看不到地与地之间的沟垄与界径,钻进去隐藏转移都方便,还有可能遇到熟人。
在哲萍的坚持下,疼得死去活来的林守,不得不让她查看了伤势。天哪!他的左膝以下,肿得已有小水桶粗细,大片表皮变黑。未发黑的部位,没有乌紫,也出现了皮下紫癜,像污水下破碎的烂紫菜。尤其是膝盖部位的创口,早已溃烂长脓,蠕动着一窝芝麻粒大的黄蛆,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哲萍忍不住啜泣起来:“参谋长,伤口还在继续感染,都怪我没有用,弄不到药”
林守咬着牙,让小鄢在他膝盖以上部位捆了一圈麻绳,以压迫止痛:“怎么能怪你呢?现在转移要紧,天大亮,我们就下不了山了。”
杨鼎和小鄢抬起林守,一阵风离开了树林,沿着巉岩怪石间一条蛇行的小路,连颠带窜下山,在太阳还没升起来以前,钻进了一望无际的高粱地,悄悄向杏树岗村靠近。
肥大的高粱叶片,像一把把绿色的剑,排成一个“剑”的丛林。清晨,叶片上的露珠,仿佛是利剑锋刃经过磨砺后,淌流的水滴。
太阳出来了,照在晶亮的露水珠上,幻现出五颜六色的光,在你的眼前闪耀着。太阳是指路的灯塔,向着太阳走!但等你走近了,它却又上了前,头顶上依然只有肥硕宽大的高粱叶片,一面青又青,另一面在青青的底色上长满了浅白色的茸毛。夜露就在这浅白色的茸毛上悄悄流淌着,留下一道道湿痕,像乡间未曾修整的大道,又像芦苇荡里行船走水的港汊,给你留下一片夜的遐思,晨的温柔,山寨水乡的温馨回忆。然而一抬头,那座彩色的灯塔依然在你的前面闪耀,指引着你走过去、走过去。
越过第一片高粱地,走在前面的哲萍忽然退了回来:“有人过来了!”
他们赶紧后退,趴下,距界垄太近的地里是藏不住人的!
一队保安团士兵。
“他妈的,怎么这么臭?”
一个士兵停了下来,朝高粱地里张望着。
“高粱上了肥呗。”越过他身边的士兵说,没有停留。
“那也没有这么刺鼻子呀。”那士兵道。
“准是有大姑娘往地里扔死孩子了,去瞧瞧那孩子像不像你——”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开了句恶毒的玩笑。
一阵哄笑。
“死人烂了不是肥是什么?”
嘻嘻哈哈的声音远去。显然,这是刚下岗的士兵回驻地。这么说,敌人防范的重点已经转向村里,四山早搜过了。
刺鼻子的气味是从林守的腿上发出的,他们闻惯了。
看来,眼下进村是不适宜的!也没法进去。
伤口又疼了起来,林守在担架上痛苦地辗转着,脸上滚着豆大的汗珠。
“参谋长,喝口水。”小鄢举起一只葫芦,林守摇了摇头,目光忽然落到惶惑不安的杨鼎身上。他正望着他们,脸上不知是露水,还是因刚才的紧张吓出来的汗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林守冲他难看地笑了笑。
“参谋长,我替你清理一下伤口,你忍住痛,小鄢,你来帮我把他这条腿按住。”哲萍从林守的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有一口缝合针,一把镊子,几块纱布。小玻璃瓶里,还剩一丁点食盐。她把食盐倒了一点到葫芦里,这就是她的消毒液,小鄢摇动葫芦,里头的水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像一阵泉韵,耐听!
杨鼎的眼睛瞟着他们,身子却在悄然移动,距离越拉越远。林守目送他的眼光是复杂的、惨痛的!但在杨鼎眼中,那目光里却含着某种鼓励暗示的意味,似乎还带着笑意。是的,笑意!干嘛要让他陪着我等死呢?杨鼎始终不是一个好兵,在最困难的时候,他当了逃兵,可耻的——不,不能说“可耻”。他不是一个好“兵”,但很难说他不是一个好“人”,一个好商人或是一个好学人……
杨鼎逃远了!
林守痛苦地闭紧了眼睛,将脑袋使劲抵在自己的胸脯上,心中隐隐作痛。毕竟是杨鼎当了逃兵!“九弟”、“小鼎子”、“交通员”、“假妮”、“杨木头”……他跟了他十年,但终究离开了革命的队伍,没有成为一个坚强的革命战士而当了“逃兵”!
“他呢?”
哲萍似乎预感到什么,突然抬起头问。杨鼎已经加速,就要越过这块高粱地。
“他干嘛去……”她刷地掏出****,举枪向杨鼎的背影瞄准。小鄢一个滚翻越过担架,早已绰枪在手,摆出一个跪姿向杨鼎瞄准,他可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然而,两支枪都没响。
“不许开枪!”林守喝叫着。
两人惊讶地回头望着他,那张脸上,是一种僵硬而又无奈的笑。杨鼎惊恐地回头望望,箭一般穿过界垄,钻进另一块高粱地,撒腿狂奔起来。密密丛丛的高粱叶,像无数自动开合的百叶窗,把狂奔的杨鼎拉成了碎条,如一只断翅而窜的黑老鸹,顷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晃动的轮廓。
“我要抓住他!抓住他——”哲萍狂怒地吼叫着,撒腿欲追,林守纵身从担架上扑了过来,一把将她拉住:“冷静点!这样做不能留住他的心……我这条腿拖累了大家,他应该找条生路。你们——都还年轻,都应该为自己找条生路……”他眼睛发潮,再也说不下去。
哲萍叫了一声“参谋长——”便失声恸哭起来。
小鄢一声不吭,解下腰问的帆布子弹带,把所有的子弹倒了出来,又一粒粒数着装了进去,又倒出来……
杨鼎一气狂奔,眼前只有葱绿的高粱,耳边只有嚓嚓的响声,身后的高粱叶像一只只绿色的手臂,合拢来,合拢来,温情地抚摸着他。他跑了多久,不知道,他奔向何方,也不知遭。直到他确信自己已经逃出妻子****的射程,逃出了那三位同伴的视野,这茫无际涯的碧天翠海,已经殷勤地吸纳他,这重重叠叠绿的帷幄,已像深闺一样把他重掩,他才歇下来,大口喘息着,解开衣扣,撩起衣襟擦汗。抬头望望,太阳已经当顶。这是一天中最为炎热的时光。地里的湿气,被骄阳灼烤,向上蒸腾,又被重叠交错的绿叶所挡,就像一个大而无当的蒸笼加了一个竹篾斗笠蒸盖。热气积聚氲氤,他就像这蒸笼中的一只窝窝头——杨鼎低头看看自己破成碎条的长裤,鞋帮发裂露出脚趾的布鞋,他想,就算自己是窝窝头,他连玉米面做的也不是,而只是掺了野菜的荞麦面窝窝头…
现在他该琢磨怎么能进得村去?选择什么时机?走哪条道进去?进村后找谁打听母亲和儿子的消息,谁最可能清楚祖孙俩的消息……
为了寻找一线生机,哲萍、六哥、小鄢,请你们原谅我!原谅我不辞而别耍了“单边”!
他躺倒下去。高梁正是长个儿、登峰造极的时节,下面的秸秆叶片稀,傍地一截反而宽敞。苍绿的叶片像一面走了样的筛,把斑驳的阳光洒到他的脸上、身上。他的手忽然触到高梁的须根。它有一把根,像铁笊篱般朝四面伸去,牢牢地抓住大地和泥土。那裸露在地面的一截纤细、光滑,多么像儿子的小手!杨鼎闭上眼睛,拿手轻轻抚摸着那些裸露的须根,抚摸着儿子的小手,竟然朦胧睡去。 。
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高梁地里只剩下一片昏蒙。眼前的高梁秸,像黑夜来临时农家木窗上的福条,稍远便只见一片缭乱错杂,灰蒙蒙融进一派黝黑的混沌里。杨鼎拔起一棵高粱,拿秸秆充饥,吐了一地高粱渣,开始朝地头走去,像一只进了农家小院的黄鼬。
他猫着腰,快步走着,眼睛警惕四顾,不时停下来听听动静。不久,前面的高粱林里出现微茫的白光,那该是一条界垄,或是一条乡间小路。他蹲了下来,像只螃蟹朝前拱了几步,拨开高粱秆看看,又听听。
面前是一条乡间小路,上面布满牛的脚印、人的脚印和一个个由脚印演变的黑色坑洞,但此刻在杨鼎眼中,它是踩不烂的铁板桥,是无声召唤的亲音乡韵!是希望,连接他与儿子老母的纽带与希望!杨鼎竭力辨认着,判断这条路通往何方。只要找到乡亲就准能想到办法!
杏树岗!这条路绝对通往杏树岗!是南是北他闹不清楚,但它绝对通向杏树岗村哪个山湾!那是一大片彼此相衔、缭绕在山脚下的紫披绶带,永远香喷喷、大红大紫的山湾!它,常常唤起他的心曲:“日暮乡关”、“岭外音书”……
杨鼎又退回高粱地里,掏出腰问的****看了看,脱了外面的香云衫,剐了贴身的衬衣,用又脏又破的衬衣把****包了起来,搁到地上。
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返身凝望着那支跟了他两年多的枪。那是他正式投身革命的标志!在那以前,用林守的话说,他还只是一个积极支持、援助革命的同路人,还算不上是一个真正的革命战士……这支枪无数次保护过他!他用它制服了惯匪梁大骚、拯救过八名妇女,受到总队的通令嘉奖。一九四五年五月,部队外线作战,在水屯附近一片齐人高的高粱地里,他用它砸碎过一个东洋鬼子的脑袋。那家伙受了伤还不肯放下武器,和一个新四军战士死死扭打着,还几次伸手想摸战士腰间的手榴弹。他冲上去拿枪把在他的脑袋上狠狠砸了三下,脑浆溅了他一脸……
杨鼎重又返了回去,蹲下来,从衬衣里取出****端详着。乌蓝的枪管,拉出一道道平行纹的铁柄,他轻轻打开机头,弹槽里空空如也,用手指勒勒,里头还有些火药的残渣。他扯过衣袖,缓缓地,专注地把****里里外外都擦拭了一遍。又把它仔细包好、包严,还用衬衣袖子在包裹上面结了一朵花,一朵“疙瘩癞子花”……
杨鼎大步出了高梁地,上了小路,但他往湾子里还没走上十步,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吼叫:“不许动!”
杨鼎的双手一下子举向了头顶。
五六个保安团兵举枪将他围住。
“干什么的?”
问话的看样子是个班长,模样像头饿瘪了的棕熊。
这句话漏了对方的底!杨鼎装作坦然的样子想把手放下来,另一个士兵用枪管戳了他一下:“举起手来!问你是干什么的?”
杨鼎重又把手举过头顶:“打短工的,想到杏树岗找点活干,混碗饭吃。”
士兵把他周身摸了一下,没发现什么,拿眼瞅着班长。
“那你跑到高粱地里干嘛?”班长问。
“进去拉了泡屎。”杨鼎回答。
“进去搜搜!说不定地里还藏得有人。”班长命令道,晃了晃手中的电筒。
“设有,绝对没有!我是一个人。”杨鼎赶紧表白。
“进去看看。”那士兵从班长手中拿过电筒,三个敌兵钻进了高粱地,手电筒雪亮的光柱,在林立的高粱秸上晃悠着,像一把抖着寒光的长剑。杨鼎的头上不由得浸出冷汗。群山在浩如苍海的高粱地尽头静静地沉思着,像无数怀着忧思的老人,又像一群失去主人的巨兽,呆怔着,那么惶惑,那么茫然。
“枪!枪!”
三个敌兵大呼小叫着从高梁地里奔了出来,手电筒的光柱像一条被飓风卷扬的白练。杨鼎的脑袋里轰地响了一下:完了!
班长仔细看了看****,冷笑一声:“还是刚擦过的呢。拉屎?拉你娘的个头!”他恶狠狠地瞪着杨鼎。
杨鼎苍白地辩解着:“这不是我的东西。我没这种东西!”
班长甩了他一耳光:“明明是刚放进去的,怎么不是你的?放久了露水一浸,不早他妈锈了?带走——”
杨鼎无望地叫喊着:“冤枉!冤枉啊!”
“走!奶奶个熊,不是新四军,说破天老子也不信!”班长推了他一掌,押着他拐上了一条大路。
这条路通往蔡庄,乡联保公所,就设在那个三步到头的乡间小镇上。沿途,好几块高粱里都有敌人钻出来,探询打问一番把杨鼎当作稀奇宝贝看。嘿,还差两公一母!
原来敌人采用白天蹲山头、夜晚伏高粱地的办法,这一招够阴险!杨鼎不禁暗暗为林守他们担起心起来。夜晚看不见但安静,小路上有脚步声能传得很远,人在茂密的高粱地里走动,不可能不发出响声。老天爷,夜晚你们可千万不要在高梁地里走动啊……
乡公所是一个石墙围就的大院,黑森森一幢青瓦房子。敌兵把他推进乡公所的一间厅堂里。用槅扇隔开的一间大房,空中点着雪亮的煤气灯。通往里间的小门关着,外间的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没戴帽子的保安团军官,敞衣露怀,正用一根牙签剔着牙缝。
“报告团长,抓到一个新四军。他从高粱地里钻出来,说是拉屎,我们在地里进行了搜查,找到了这个——”班长说罢,将衬衣包呈了上去。
保安团长一看是枪,眼中顿时一亮。
杨鼎忙喊道:“冤枉——长官我冤枉啊!”
“你怎么冤枉?”团长打量着他,继续剔着牙缝。
“我是上杏树岗找活干的,哪里有什么枪,这枪我从未见过。”杨鼎急急申辩道。
“你是哪儿人?姓什么叫什么?”
“毛集下街口子上住,姓陶,叫陶小丁。”
“手艺人?”团长歪着头打量着他。
杨鼎哪懂什么手艺?没顺着他的话答:“侍弄庄稼,地里的活都会点儿。”
团长脸上微微一笑:“不会打仗吧?”
几个士兵都哄笑起来。
杨鼎硬着头皮道:“不会,听见枪响就害怕。”
团长突然抓起桌上的****,照准杨鼎的脑袋就枢扳机,杨鼎吓得“妈呀”一声,赶紧抱住了脑袋。没响!他把全部子弹都留给了哲萍。团长哈哈大笑着,把****扔到桌子上,绕到杨鼎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毛集到杏树岗,沿途没有明哨也有暗哨,杏树岗现在野狗都钻不进去,谁他妈上那儿找活干?再看你身上,这儿!这儿!全是他妈草汁树叶汁,分明是走老山林子里头钻出来的。你身上那股臭汗气,进门刺鼻子。弹尽粮绝,你是想进村找吃的还是找药?同伙是谁?有多少人?藏在什么地方?村子里谁是共产党?还有哪些人敢接济你们?不老老实实说出来,我崩了你——”
只听小门一响,一个女人拍着巴掌走了出来:“邱团长好眼力!好眼力——去,打盆热水来,找一套理发用具,好好把这个陶小丁打整打整,看看他是谁!”女人朝士兵命令道。
杨鼎不禁一下子软瘫在地上。杨九婕!穿着真丝绸衣,趿着软缎拖鞋的杨九婕!他最害怕遇上的人!正斜眼瞟着他阴冷地笑。
几个士兵把杨鼎按坐在一把竹椅子,像摆弄一头牲口,只听竹椅吱吱嘎嘎一阵爆响,洗头、抹脸、理胡子……把他下巴上拉了几道血口子。
“杨大少爷,久违了!”杨九婕亮了亮通缉令,伸出葱葱玉指,在杨鼎的脸上捅了一指头,杨鼎的脸便破了,再没地方搁了!
“哈哈——”邱团长和众士兵为这个意外的收获欣喜若狂,四个被通缉者中的要犯杨鼎落网,这么说,抓住巨匪李虞侯已经指日可待了。
杨九婕踱了一围,挥手令士兵退下。将一只手轻轻搭到杨鼎的肩上:“说吧——你的同伙呢?”
“就我一个人。”杨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干巴巴地说,心里打着主意。
“杨大少爷,你不会撒谎。”杨九婕笑了一下,笑得很温柔,腰臀像春渡般晃颤不休。
“信不信由你,我是一个人逃出来的,实在熬不住了……”他的语调低沉、无力。
“那他们呢?好吧,剩下的话由我替你说出来:我当了逃兵,撇开了他们。李虞侯张哲萍三人我不知道。他们将藏到哪儿我也不知道……”
“李虞侯已经死了。”杨鼎飞快地说,撒这么个谎,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继而又有些释然,这样省得杨九婕穷追不舍!人死灯灭,你还通缉哪门子?
杨九婕“格嘞”一声冷笑:“怎么死的?在哪儿死的?埋在什么地方?死了我也要挖出他的尸首暴尸示众,让杏树岗的人都看看!姓杨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是残杀咸阳兄的罪魁祸首之一,这笔帐我还没找你算!”
杨鼎不自禁地抖了一下,用单调的声音道:“他早就受了伤,后来在北界山又受了伤,因伤势严重,根本没药医治,营养也极度缺乏,昨天上半夜死在一座山上,那会儿正下大雨。”杨鼎说得有鼻子有眼,就是不敢提高粱地,如果杨九婕下令全部出动,连夜搜捕高粱地,六哥他们可能插翅难逃了!
邱团长从旁插了一杠子:“不是山上,是在高粱地里吧?你小子就是从高粱地里钻出来的,还骗他们说是拉泡屎!”
杨鼎脊背上直冒冷汗:“是、是在一座山上,我下山是——想告诉他家里的人,死在家门口,总得让他的孩子看当爹的一眼。再说我们上哪去找棺材、找工具,所以我躲在高粱地里。那枪是我的,没子弹了,我带在身上也没什么用处。”
“哪座山?”杨九婕一声怒吼,兜胸抓住杨鼎,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像头要噬人的母狼。
“在……在——”杨鼎犹豫着,不知该说哪座山好。
“啪啪”,杨九婕左右开弓,狠狠给了杨鼎两耳光:“你说不出山名对不对?可你是在杏树岗土生土长的!你考进信阳师范以后你们家才搬进桐柏城,每年清明、端午、月半、中秋、除夕都要回杏树岗,这可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丘棺山——杏树岗北面的丘棺山。”
杨鼎不禁脱口而出。
杏树岗北面约四里地,有一座形势险峻的高山,是置放丘棺的地方。桐柏山区有一种风俗,某人死后,家人认为一时不宜安葬,尤其是在外面凶死者,一般便将尸体置放于棺木内,并不急于下葬,而要抬到荒郊野外,用泥草或竹木将棺材遮盖起来,待过一年半载后,再选吉日择地下葬,这种做法,叫做“丘”起来。这种停放丘棺的地方,就叫丘棺山。丘棺山一般是无人靠近的,撞了邪气祟气,是要遭大灾的。杨鼎陡然想起这座他从没靠近过的山,再说,他还能乱指哪一座山?哪座山上都不可能摆着一具李虞侯的尸体,谎已经撒到达一步了,为了保护林守他们三人,对得住革命和天理良心,就胡诌吧,信不信由她。
“邱团长,命令你的部队,火速包围丘棺山,务必要将李虞侯的余党全部捉拿归案!”杨九婕信以为真,一推杨鼎:“走!请你给我们带路,我要看看你说的是假还是真?”
几个士兵将杨鼎押出了乡公所大院,杨九婕和邱团长骑马跟在后面。其实,保安团部并没有多少人,就两个警卫班。邱团长沿途不断征调潜伏在高粱地里的士兵,差不多凑足了一个连,悄无声息地朝丘棺山下扑去。
凌晨两点左右,保安团的队伍包围了丘棺山。
此山多石,是杏树岗北面最高的一座山峰。其东面是悬崖,其它三面都是巅连的荒山——一山更比一山高的黑黢黢的鬼山。山风吹来,林涛发出阵阵尖啸,犹如厉鬼在呼号。杨九婕和邱团长各带一个排,从西、北两面包抄,杨鼎被抓他的班长拿枪顶着,走正南的山坡朝山顶摸去。十几个敌兵畏畏缩缩地紧紧跟在后面。他们怕鬼,更怕不顾命的新四军!
正南坡势不算太陡,他们最先看到令人毛骨耸然的丘棺。
丘棺一般都在搁在岩石上,这是为了防潮。然而,由于不间断的战争,凶死在外者大增,山上棺满为患。不少棺材与棺材之间已窄得容不下人立足。也许是不幸的家庭太多,没有能力再将丘棺择地改葬,大多数丘棺上的泥草已经长成气侯。小树、灌木、刺拉子和野草蓬蓬勃勃竖在棺材顶上,黑暗中看去,如同乱发飘曳的野鬼。久搁的棺材已经朽烂,原来,裸露在地面的棺材比埋进地里的棺材烂起来要快得多。朽木、腐尸和陈漆的气味令人窒息……
杨鼎走得很慢。死人,他见得多了,更不害怕撞上什么邪气。他当了逃兵,本想找到一条生路,可现在却有可能比哲萍他们先进鬼门关,谁还能比他的运气更邪?此时,他感到有些后悔了。
一个士兵低低地惊叫了一声,拉了拉班长,指了指杨鼎的脚下:天爷!那是一具挡头板被打开了的棺材,一架白森森的枯骨。一半在棺材里,一半——骷髅头早已越出棺外,在枯枝下面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们……
敌班长简直魂飞天外,吓得赶紧退了几步:“快喊话,叫他们出来!”
“他们在暗处,早就看见你们了,不会出来的。”杨鼎懒洋洋地分辩了一句。
敌班长一挥步枪:“少罗嗦,叫你喊就喊!”
杨鼎扯开嗓门大声喊叫起来:“喂,我是杨鼎,出来吧——”
喊声在山中回荡着,在寂静的空山中显得特别响,伴着阵阵林涛和山间此起彼伏的回声。
“我是杨鼎,出来吧——”
“出来——吧——”
“出来吧——”
“他妈的,躲在这种鬼地方,也不嫌晦气!进去搜——”
然而,敌班长话音刚落,从附近一座丘棺后面,蓦地闪出一条人影,咬牙喝骂着:“杨鼎,你这个狗杂种!叛徒……”一颗手榴弹随着咒骂声猛地飞了过来,“轰”地一声爆炸了!爆炸的气浪把杨鼎一下子掀倒在地上,四周的枪声便爆豆似响了起来!曳光弹在空中交迸成一片火网。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把杨鼎惊得目瞪口呆:他们怎么会在这儿?怎么会在这儿?怎么偏偏藏到了这儿……
敌班长从死尸堆中爬了起来,吼叫着“快追——”率领敌兵蜂拥朝山上追去,一边追一边胡乱开着枪,曳光弹如同阵阵赴火的飞蛾,吱叫着。
杨鼎木愣愣坐在挡头敞开的棺材里,屁股下就是森森白骨。他两眼发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叛徒!他就在这一瞬间沦为出卖灵魂、出卖上司、出卖妻子、出卖战友的叛徒!成为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
一个敌兵“啊”了一声,猛然栽倒在他脚下,子弹是从山下飞来的!谁?谁在山下?
近处陡地传来杨九婕的喊叫:“张哲萍,你丈夫杨鼎已经弃暗投明了!你也缴枪投降吧——”“新四军绝不投降!他是一条狗!他不是我丈夫!”哲萍叫骂着,“乒”地打来一枪,又一个士兵尖叫着栽倒在地上,痉挛着,呻唤着。
杨九婕骂了一句“追——抓活的!”便领着敌兵潮水般朝山下追去,纷纷越过丘棺群。
杨鼎神经质般冷笑着:“我是狗,我是叛徒?我怎么知道你们会躲在这里?你们干嘛要往这里跑?早上你们不是在高粱地里吗?六哥!六哥呢……”他喃喃着,爬出了棺材洞。
四周空无一人,山上山下的枪声依然响成一片。杨鼎陡地意识到自己身边已经无人看守了,他不可能找到六哥,六哥也绝不会原谅他……他把那死尸拖进棺材,匆忙剥下士兵的衣服,穿戴起来。又把倒下的棺挡头扶正、封严,堵住了那个棺材洞。然后,抓起敌兵的步枪,猫腰一阵猛窜,朝西坡下奔去。
他穿出一片丛林,又钻进另一片丛林。登上了一座光秃秃的石山。枪声已经稀疏下去,远处的丘棺山和夜幕下的丛林融成了一体,只能大致辨别它的方向。杨鼎朝着丘棺山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不禁呜咽起来。
嶙峋、峥嵘石山暗淡的轮廓,托着一具朝着丘棺山长跪伏首的躯身!就像一尊石塑!这是大自然发生的一次无心的附会?还是历史有意对人的命运作冷峻的刻划?它,发生的时间是短暂的,但在那位穿着国民党军服伏罪者心中,却永远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和痛楚,这痕迹和痛楚,直至保存到今天……


《浴血桐柏山》--李兴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