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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编辑:cnyshorg | 发布时间: 2018-01-25 | 679 次浏览 | 分享到:

当四个人冒险进入山下那所小学的时候,把个在灯下发愣的老师吓得汗毛直竖、浑身直打哆嗦,连话都说不清了:
“你你你们是鬼、还是人?”
站在他面前的,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除了牙是白的,眼仁还是活的,连手指头都是乌的。尤其是那个女的,乱发披肩,根本看不清她的脸。
“老乡,我们是新四军,是从东面的悬崖上逃出来的。”哲萍说,把面上的披发撩了撩。
“悬崖上?”那眼镜先生无异于又听到一个神话,凑拢来嗅了嗅(其实是看)她的卫生箱。
“你是不是叫唐家奎?”杨鼎朝前迈了一步,盯着那人问。嗨,没准遇上熟人了!
“在下正是!正是!”唐家奎点头连连,又用那双无光的眼睛凑拢了杨鼎,噘嘴问道:“你是——我眼睛不好,眼睛不好。”
“老同学,我是杨鼎哪——”
果然杨鼎关系多!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他信阳师范同届同班的老同学,以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唐老师说附近的村子里绝不能呆,近一个多星期以来,天天搜捕新四军,中央军走了来了保安团,保安团走了又来了便衣队,隔三差五,还有什么别动队,特别行动组,连“杆子”也成了中央军的爪牙。除了山顶上,南界庄就驻着国民党正规军一个连,还有化装成老百姓的宪兵、密探到处窜。村子里也有点水告密的,知情不报要杀全家,有人真被国民党这气势吓破了胆!
“老同学你呢,你该不会去点水告密吧?”杨鼎开了句玩笑。唐老师嘿嘿一笑:“你‘杨盛川’的太少爷都拿起枪来跟国民党干,我个农家子弟、在桐油灯下熬了个师范生的穷教书先生,还会跟国民党跑?界山小学,我第一个教孩子们唱《黄河大合唱》的歌。我唐家奎要不是这双眼睛不对光,也要学学兄周骏、李虞侯当将军,金戈铁马,带兵打仗——”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太多了,扶了扶眼镜,“我跟你们找衣服、找吃的,再带你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请把油灯熄掉,把门掩上——”说罢,他单薄的身影便闪了出去。
这大概就是唐老师的办公室,除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室内空空如也。
哲萍吹熄油灯。小鄢压低声音道:“参谋长,我们是不是太相信他了?”
“中国的知识分子重名节,这里曾经是抗日根据地,谁好谁坏,他是从比较中得出的结论。我丝毫不怀疑他!”林守肯定地说。
约莫等了半个小时,唐老师手提一只竹篮匆匆回到办公室,进门便往每人手里塞了一对桐子叶粑:“界山东北坡麓有响动,好像是保安团下了山。我担心你们饿坏了,家里现成的就这个。现在你们快跟我出村,保安团说不定就是冲你们来的——”
唐老师领着他们绕过小学校,穿过村东一片田坝。远远地通往界山的大路上,火把电筒闪烁,敌人果然连夜追下山来了!
田埂上道窄,雨后吧唧吧唧粘鞋,唐老师眼照又不好,急得两手在虚空中抓挠着:“你们谁走前面把着我——穿过田坝上东坡,大半里路光景,我琢磨着只有那个地方可藏人。”
亏得唐老师道熟。那是半山坡上一座坍塌多年的砖瓦窑,窑顶和山顶已经连成了一体,长满了荒草和刺拉子。窑洞口也被山上崩下来的浮土掩埋,新的进口是一道石缝,仅容一个人爬进去,只要身子贴地爬上一个人的长度,就进入窑里。那道石缝相当隐蔽,它正对一座荒坟,一排大叶杨和半人深的荒草灌木,把进口遮得严严实实,任是神仙也难猜!
这是他当孩子的时候捉迷藏发现的。后来念了几年书,坚信它是一座被盗的古墓。因此,他曾做过一段发现珍宝的美梦。再后来经过详细的考证乃至挖掘,便不再怀疑这不过是一个坍塌了的砖瓦窑。并得出一个结论:老辈人的泥瓦窑比今天的实在,你瞧人家筑的这窑!
这像座活墓,高大、宽敞,时而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潮霉气味。小鄢的感觉最奇特,觉得这窑里烧着一架炕。哲萍则怀疑这洞里老鼠多,杨鼎担心有蛇和壁虎。
不管怎么说,他们闯出了原始蛮荒的大林莽,回到了人间世界,吃到了香甜的桐子叶粑。竹篮里,是小半篮刚登场的新麦,一粒粒鼓饱饱的,发散出一股清新好闻的气息。四个人围着小竹篮,席地而坐,低声说笑着,惟独林守的心中有些忐忑,好像怀里揣着只小兔。
什么事情叫自己不安呢?
“小鄢,你把麦粒撒到我脚上了。”哲萍说。
“哪儿?我拣起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嘛。”他伸手到黑暗中摸索着。
“嗬,你也知道这两句诗!”杨鼎插了进来。
“参谋长教的。我跟他当警卫的时候,每晚他教我认十个生字,‘日月水火小蚂蚁,山石田土鄢祖义,天口人大是群众,机枪子弹骡马屁’……”
“你瞎编吧?”哲萍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鄢认真起来:“我哪有这种本事?怎么,你们念书的时候不是从这几句话念起的呀?”
“你鄢祖义算老几呀,还把你那三个字编到书里叫人人都念’”杨鼎笑着说。
小鄢恍然大悟:“闹了半天,参谋长他懵我,我念的书跟你们念的不一样?”
“这是为了让你好记好认,参谋长随口编的,‘日月水火小蚂蚁’,全是自然界的东西,从天上的日月,人间的水火到小爬行动物……哎哎哎,你那手往哪儿摸?”哲萍叫了起来。
“你不是说我把麦粒撒到你脚上了嘛!那‘山石田土鄢祖义’是啥意思?我鄢祖义一辈子跟‘山石田土’打交道?就那么没出息呀?瞧不起群众,这句得改——你鞋上尽泥,哪有麦粒?又懵我!”
小鄢的咕咙,逗得夫妻俩直乐。杨鼎在黑暗中悄悄握住了哲萍的一只手,他们许久没有这么宽心过了!夫妻俩同行同止、同路同林,却是纯粹意义上的战友和同志,丁点儿不像夫妻。战争,把人害得多苦啊!
泥?!
犹如一道惊雷闪电,林守的心中震了一下。在大林莽中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泥,在田畴平坝子都有可能留下明显的痕迹!他们通过悬崖后进村,在雨后野地里留下的脚印,极有可能把敌人引向小学校。田埂上的脚印更明显!他竭力回忆他们上东坡向北所走过的全部山路,虽曾无意中往荒草上蹭过鞋上的泥,但仍有可能在没草的地方留下脚印……
疏忽!
须知杨九婕是干特务的出身!
“马上转移!”林守果断地说。
“你是不是怀疑那姓唐的?”震惊之余,小鄢问。
“不,我们留下的脚印很可能要连累他,还可能把敌人引到这儿来,马上走还来得及!”
林守擦了根火柴,拣净了大家随手扔掉的桐子叶,提起竹篮,一个接一个从石缝里爬出了瓦窑。走坟林上坡,沿着小山梁向东,一路疾行。没走出多远,老窑便被包围了!真玄哪!
这是两山之间相对平坦的一片田畴,两三里四五里宽不等,沿途都可以遇到民户和庄稼地。地上多林木,是经过拾掇的自然林。村落四周多巨树,在夜空中耸立,如同一把把巨伞。通往界山的大路,打这条岬沟的田畴中穿过,在黑暗中如同一条浊黄的河。岬沟的北面,又是一带绵亘的大山,它锯齿似的山巅,与雨后的云块叩击着。垂拂的乌云下面,不时掠过一道闪电,隆隆的雷声,在远山后面轰响着,似乎与群山撞击而发出的一阵阵喘息。
大路上突然起了骚动,他们赶紧藏入一片小山林。只见一队士兵,举着火把走在前面,当中是一辆走起来吱呀作响的马车,马车上押着被五花大绑的几个人。马车后面是一个班的马队,手电筒的光柱,四处乱射。马车的两侧,各走着三个荷枪实弹的士兵。这条路是通往信阳方向的要道,敌人显然在押送什么要犯!
小鄢赶紧举起望远镜,借助火把的光亮,一下子就看清楚前面被五花大绑的身受重伤的小秦和唐老师,后面被拴在一起的,显然是唐老师一家:两个老人、两个孩子和他的妻子!
“是小秦和唐老师一家……”小鄢无力地放下望远镜,嗓音有些哽噎。唐老师一家太冤了!
林守紧紧地咬着嘴唇,狠狠地捶了自己一下。一次小小的疏忽,给唐老师全家带来灾难!助长了敌人的嚣张气焰,也给人民群众造成了更大的压力。这样的高压和淫威之下,谁还敢跟新四军接触?就算群众有心,我们也不能以如此残酷的代价,去换取自己的安宁哪!
“晦,我算把唐家给害惨了——”杨鼎双手抱着脑袋,倚在一棵小树上,心中十分难受。
“参谋长,我们现在怎么办?这岬沟里的山都不大,树林也不密,隔农户又这么近,人家下地、砍柴,稍稍留个心就能发现我们,不报,株连全家,报吧,良心上说不过去……眼睁睁看着唐老师一家遭这种罪,作为新四军战士,我心里难受!”
沉默了许久的哲萍,愤恨地说。
“干脆!再回大林莽,像小项那样,咱死也不连累老百姓!”小鄢“咔嚓”撅断一根树枝.赌气说。
“你发什么神经?弄出这么大响声,怕人家不知道这树林里藏得有人?”等敌人渐渐走远了,杨鼎没好气地道。
果然,山脚下这户人家大概听到了响动,只听后门一响,从屋里闪出一位姑娘,立在后檐下朝坡上张望着。有顷,一位老人也立在檐下,静静地观望着小树林。后檐与树林之间,有一片新开垦的坡地,种着红薯。暗淡的黑光下,父女俩悄然伫立、久久凝望的神情,林内的人看得清清楚楚。林守心中猛地一动,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发现哲萍在回头看他。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碰了一下,他立刻领会了那目光的含量,手中猛一用力,撅断一根灌木,有意弄出响声,看那两人有何反应。
“我上去看看——”
老人说着,穿过红薯地,笔直朝着树林走来,手上提着一把柴刀。走进树林前,他四面张望了一下,然后大步进了树林,用低沉地声音喝叫道:“什么人?出来——”
四个人忽啦啦一齐从草丛中站了起来,老人愣了一下,用更低沉的声音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从界山突围出来的新四军。”哲萍上前一步道。
“是同志们哪——快屋里去,后半夜敌人不会上这儿来。”老人拉着他们就走。
这次他们倍加小心,尽量踩着有草的地方,走后门进了大爷的家。老人闩上后门。把他们领进卧房,姑娘拿被单挡住窗户,点亮桐油灯。老人拉住这个瞧瞧,又拉住那个看看,轮到林守,“昨,你挂花啦?”
姑娘忙给他掇来一把椅子,老人扶林守坐下,吩咐女儿快去打水、拿吃的来。接着,他闷哧闷哧吸着一管旱烟,动情地说:“见到你们,就像见到俺儿大柱一样,那年他二十四了,家里穷,娶不上媳妇,就跟着周骏的队伍走了。两年后,在苏北打鬼子炮楼的时候,牺牲了。我一咬牙,把二柱也送到了咱的队伍上,没几年就出意啦,在信确总队当到了连长……”
“大爷,他是不是叫朱二柱?”小鄢跳了起来。
“你认识他?”
“认识!我还跟他一起打过仗呢……”小鄢把几个人一一作了介绍。朱大爷紧紧抓住林守的双手:“这些天哪,我每晚都早早熄了灯,留心听着外头的响动,有咱队伍上的同志打这儿过路,拉进来喝口水,吃顿饱饭,再揣上几个馍赶路。等同志们走远了,我再跟狗×的们报信去,跟他们胡指一个方向。这方圆二十里之内,哪儿有卡子哪儿没卡子,我借打柴作幌子,全摸得一清二楚。没想到正碰上了参谋长,你说巧不巧?真比那戏里头编的还巧哪——”
哲萍洗把脸,便洗出一盆黑水。朱大爷把哲萍留在家里,说后山南坡下有一眼泉水,他领他们三个上那儿去洗个澡,准保没事!
当晚,他们睡在朱家的柴禾房里。朱大爷打着火把,到十二里外的卡子上去给保安团报告消息,说有三男一女四个新四军,内中还有一个瘸子,从他家里拿走了十来只白馍,两套衣裤,在后山南坡下盘恒了一阵,往南面去了。保安团立即派出一个小队,随朱大爷赶到后山。南坡下泉眼附近,浅草和山石上还有新四军屁股坐的痕迹,泉流经过的土坎子上,也有新踩的泥印。所报消息确实!他们马不停蹄向南面追去。南面没有大山,只有一个个像后坡这样的小山峁,是村落最多的地带。距后坡十里左右,有国军一个团拉的大网,封锁了所有南去的道路,不怕新四军长了翅膀……
第二天晚上,小鄢和杨鼎化装成打柴的,一人挑着一担柴先上了后山。朱大爷和林守哲萍则化装成采药的远远跟在后面,避开敌人的岗哨,向东北方向进发。
朱大爷把他们送到三十里外一位可靠的亲戚家中,由亲戚再设法把他们转送到下一站,或向敌人谎报军情;或在关系的严密保护下露宿野外;或以走亲戚的名义分散住到几个关系户家中,乃至化装成武装抢劫的土匪……
这可苦了林守,他远未痊愈的伤在北界山突围时就已撕裂,辗转奔波的途中又感染发炎。到七月下旬,他们经过连番转站、长途跋涉抵达尖山西南的时候,他的伤势已经严重恶化,不得不又一次躺上了担架。没有药物,进不了村子,又频频受到保安团、便衣队的追击,林守开始高烧惊厥。这天傍晚,他们在老鹰山下被信阳警察局的便衣队发现,如果不是陈二少爷掩护,差点全军覆没!
陈二少爷给老鹰山上的国军送粮食,他的手下瞎咋唬乱放枪,才把便衣队引开。他令手下警戒,只身一人追上了他们。
“怎么弄成这样?”他查看了林守的伤势,拧着眉头冲杨鼎道,“现在从城里到下面村寨,到处都贴着通缉巨匪林守的通缉令,悬赏一千大洋。上面还附了杨鼎夫妇俩的一张照片,说是跟着他一道潜逃的死党。子谷兄家里,已被保安团、警察局抄过好几次了。”
杨鼎头发蓬乱,眼窝深陷,一张脸瘦得只剩下眼睛和嘴了。以他的体力,抬着个活人满山连轴奔走,一坐下便只剩喘气的份!
“你那儿能不能想到办法?”杨鼎问陈二少爷。
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他,差不多是一副乞怜的神情,目光呆滞,带着几分绝望。
“我家里就驻着国军一个连,尖山驻着一个营,加上保安团、便衣队反复清剿。现在的警察局长是姓何的,他不知打哪听说我和林守的关系很不错,已经盘问过我好几回了。”陈二步爷搓着下巴,又用衣袖蹭了蹭脸上的汗。树静无风,空气似乎凝固了,连担架附近的那尊山石都在冒汗。一身山里女子打扮的哲萍,正用一条敝旧的毛巾给林守擦脸。林守胡子拉碴,颧骨泛红,周身也因长期露宿长满了疱疹——中医说所的湿毒。越是身体发热,这种疱疹就越是骚痒难受,即使处于昏迷状况,他的两只手也在不停地抓挠,偶尔,还把身子往石头上蹭,像牛一样,痛痒痛痒,痒起来比痛还难受!
“你们也要小心别染上林子里这种湿毒。”陈二少爷他关切地说,“哲萍脸上也有了。”
“她已经染上了。”杨鼎的声音有气无力。
“赶快弄点金银花嚼嚼,山林子里很容易找到,常常爬在树上,可以预防。身上可以用一种叫千叶莲的汤水洗。女人更难受。”陈二少爷的话也说得东一搭西一搭的,没个理路,看得出他的心情也很沉重。
杨鼎用衣袖蹭了把脸上的汗。大雨将至,这场雨已经闷了两天。六哥的伤需要赶紧治疗,他实在已经精疲力竭了。可老鹰山上不能去,他们往哪儿走?哪儿才是生路?
“对了——”陈二少爷仿佛突然想起,目光透出一种恐慌,紧盯着杨鼎道:
“听说‘杨盛川’这回也被查抄,杨佩之先生被迫辞掉了桐柏县副议长,我看过行署的通报,上面说是‘引咎辞职’。昨天下午,有个女人进了堡子——看样子权势很大,对你九弟的情况也相当熟悉。她说你们有个儿子,一直由老太太带着,很可能躲到了老家杏树岗村。她找何局长借了十几个便衣,说‘桐柏县不敢动,我敢,让他们拿李虞侯换儿子’,带着便衣连夜走了。”
这个消息,把杨鼎惊得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半晌只吣出一个抖抖索索的“这——”。就连哲萍,也被这个可怕的消息惊呆了,大瞪着眼睛望着陈二少爷,希望这个消息不是真的!儿子是娘的心头肉,儿子也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他们夫妇的任务是保护和照料参谋长,随时有可能用生命去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但他们不能失去儿子!失去苦恋六年的结晶、只在她身边生活了四个多月的儿子……
泪水如注,她禁不住倚在山石上呜咽起来。
杨鼎突然跳了起来,兜胸抓住陈二少爷:“你为什么不阻止杨九婕?你为什么不给她一梭子?你他妈拿着枪是干啥的?你个熊包!你不讲兄弟交情……”他疯狂地摇撼着陈二少爷,还狠狠踢了他一脚。
陈二少爷苦着脸,眼角也挂着泪花:“九弟,我也是身不由己。我的全家老少,都捏在他们的手心里。这个消息,还是丫环给他们送茶时偷听到了……这次不比十年前,国军兵多如蚁,有美国人给他们的新式装备,天上还有飞机,哪座山上飞出一群鸟来,他们也要架起钢炮轰上两个时辰。七哥也不是不义气的人,抗日八年,我所有的家产差不多都捐出来给了新四军、游击队了,就剩下那幢房子了。可如今是国民党跟共产党打,没完没了的打仗,叫咱老百姓怎么活?连你这个老共产党也拿脚踢我,我心里、好受吗……”他擦了一把眼泪,再也说不下去。
杨鼎不禁颓然坐到地上,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逃生的路在哪里?现在该往哪儿去?全都像这热得发昏的山石、荆莽一样,只有沮丧、迷惘、浑浑噩噩,不是石头就是木头!木头!
哲萍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赶紧擦干眼泪,决然道:“我们请陈保长设法让我们去杏树岗,杨鼎对那一带的地形熟,关系也要多一点,对参谋长的安全也许会有利一些。还有,陈保长认识大刀王吗?”
“四哥?他没跟你们在一起?”陈二少爷又吃了一惊。
“他丢了一条胳膊,也留在地方隐蔽养伤。你可以到榨楼一带去打听打听他的消息。三嫂——就是刘烈英,长期在那一带开展工作。见到他们就说我们在杏树岗一带,但必须由你亲自出面,别人她是不会轻易相信的。通缉令上四个人有两个人出生在杏树岗村,是敌人重点防范区,一般人也不会相信我们会有意往敌人的套子里钻。”
杨鼎被哲萍这个大胆的主张提醒了:“是这个意思,你在三哥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他们,是靠得住的朋友,你出面,三嫂一定会相信。”
陈二少爷略一思忖:“去榨楼我可以找到借口,老鹰山的驻军又让我采购军粮,尖山一带的粮食让他们吃空了,必须到榨楼去收购。”
正说着,在山坡上担任警戒的小鄢飞快地跑下山来,说老鹰山下来一股敌兵,必须赶快转移。
“这一带的蝰蛇、五步蛇相当厉害,你们不要用担架,就用背的办法,有人看见就说是被蛇咬了。翻过这座山有条小路,可以走汤庄背后直插小河,沿着小河向南,一天的路程就可以到杏树岗。路上有月芽湾、新庄两道卡子,都是这边抽调过去的联保队。你们打我的旗号,就说是送个在外头凶死的人回老庄‘丘’起来。九弟你别忌讳,过卡子时弟媳最好化成孀妇,号几声。”
杨鼎朝他挥挥手:“现在只要能逃出去,我还忌讳哪门子!”
陈二步爷招手叫来马弁,从他手中拿过自己的香云衫罩褂,掂了掂,把罩褂递给杨鼎:“你把我这件衣服穿上,里头有我一张名片,几块大洋,拿去给林老师买药,打点卡子上的守兵。”他又看了看小鄢和哲萍****的型号,叫马弁给他俩找来两盒子弹,拱手道:“祝你们一路顺风!后会有期!”
杨鼎一把拉住了他的双手,叮嘱道:“找到三嫂或四哥,叫他们一定设法找到我娘,保护我的儿子克瀛!”
“九弟放心,七哥一定竭尽全力!我虽不能直接出面保护侄儿,但我一定要找到三嫂,把九弟的意思带到。”
小鄢和哲萍,早已抬起林守,朝山坡上的密林奔去。杨鼎叮嘱再三,才返身朝密林冲去,恨不得插上翅膀直飞杏树岗!这世界上可以没有杨鼎,但不能没有儿子杨克瀛。儿子现在是他的全部希望和寄托,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