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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编辑:cnyshorg | 发布时间: 2018-01-25 | 666 次浏览 | 分享到:

 山道难,难于上青天!
何况他们走的是砍柴人踩出的一条小路,方向是正北。据杆爷说,国军和新四军在这座山上干过一仗,枪声从后半夜一直爆响到天明。天亮以后,国军曾大规模搜山,大获全胜的国军就是走这座山过杨家河、向正南开去的。接踵而至的保安团也是走这座山开过杨家河的,这座山上肯定有保安团驻防!
山路险陡,有的地方根本没法立足,马的蹄子须走成《形才能探到立脚的地方。后面的人稍走快了,兴许撞到前面人的屁股。路的西侧,始终有坎,偶尔还有黑森森的深涧,涧底的林木,像一嘟噜一嘟噜的黑蘑菇。路的东侧,始终有岩,有的笔立千仞,随时似有可能倾颓下来。有时只是一片爬满青藤苍茸的石壁,壁上的水渍,拉扯着一大片青苔,暗绿色的水滴,走苔下涓涓而出,不过筷子头粗细,像戴着面网的拉阿伯女人,流着淌不完的眼泪。有时乱石间也出现一道豁口,像林海石丛开的一扇地窗,又像窥伺海底世界的一个了望孔。如果没有大部队围网、搜索,这样的大山,藏他们这几个人应该不会太困难。
林守不得不因山道太陡坐了起来,用双手抓牢担架两侧,下令不得停止前进。天色尚早并不是最主要的,接触不到群众,耳目闭塞,得不到接济才是最主要的,才是最大的厄难!
马料至多还顶上两天,一小袋面粉能维持多久?何况无论是怎样的深山老林,举火都可能暴露自己。这种疲于奔命是绝对不可能持久的!鱼儿离不开水的道理,只有他这种斗争经验丰富的人才有着最深的体验。一位李大爷,甚至是一位同情革命的陈二少爷,都远远胜过一片原始森林!
他的意图,是要尽快走出深山林海,只有在茫茫人海中,他和他的战友才能获得安全。
月亮的清光撒满山道上空的时候,他们受到了偷袭,有如飓风!
当地的保安团熟悉地形,他们抄了近道。山顶上,驻扎着杨家河一个民团小队和县保安团一个小队。杨九婕断定林守一行不会走大路上山,而要走林中小路绕过去。她领着保安团,沿着山脚,快马加鞭向北疾行一阵之后,由民团小队带路,采用斜插的办法,只用了一个多小时,便在望远镜里发现了急急登山的六人两骑。
本来,杨九婕打算抢在他们前面,越过那道坎,兜头截住他们!那样,今晚就能抓住林守那条“大鱼”、报堂兄马咸阳之仇!半个小时后,她发现对方登山的速度并不亚于保安团,而且那道坎子也不太容易上去,于是下令队伍火速切近道坎,发动袭击。
两挺机枪,一前一后朝着暴露在山道上的六人二骑疯狂扫射着。子弹像飞蝗吱叫着,铺天盖地朝山道泻去。几十支步枪同时开火,将拉得不长的那支队伍顷刻罩在一片火网硝烟之中。岩壁上,迸起朵朵密集的白烟。道旁的灌木、荒草、小树,仿佛遭到飓风的袭击,在夜空中飞溅着、蹦跳着,就像倾进红锅的无数活虾。那匹载着藤箱的灰马最先中弹,嘶叫着从山道上翻滚下来。它是倒在山道沿之后,四蹄在空中乱弹把自己缓缓掀下坎的。马腹上绽起一朵朵血花,曳光弹映出马背上一只灰白的布袋,无情的子弹捣开了布袋中的秘密。那是面粉!它在空中播撒出一团激扬的白烟,便随着灰马的尸体坠落岩坎,带下一片泥土碎石……
其实,最先中弹的,是抬着担架走在最前面的小项。岩坎下的树林中,突然传出一声灌木折断的脆响,机警的小鄢立刻喊了声“卧倒”,将枣红马朝岩里一推,撞倒哲萍猛地朝小秦扑去,两个人连担架一起仆倒在地上。这是发生在刹那阐的事!枪声爆响了,担架猛然脱手而去的小项还没反应过来便猝然中弹!太灰马为杨鼎挡了子弹。除了林守的伤腿被小秦无意中撞了一下,其他人都没有受伤。小鄢这一推一撞一扑,救了这支队伍!
“参谋长,你没事吧?”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小鄢贴着岩根越过担架,又低低唤了两声“小项”。没动!他头朝下坡仆倒在担架的外侧。子弹像暴风骤雨般呼啸着,无数道火舌自岩坎下的密林中泻向山道。林守伸手推了推小项,他动了一下:“参谋、长,你、没——事吧?”他衰弱地说,又昏了过去。
“我很好——别动,我叫护士长上来给你包扎。”他吩咐小秦把担架往下坡拖移了一米左右,小鄢在上首用脚蹲住担架的扶手使劲,终于腾出了一个空档。子弹虽然密集,但敌人是在坎下的密林中射击,地势低,飞上来的子弹全都有一个斜角。不少弹着点就在坎下的密林里,大树饮弹不亡,断枝碎叶纷飞,对他们并没有致命威胁。
后面,枣红马安静地卧在山岩脚下,不时侧过脑袋,拿舌头撩着山岩上的青藤叶。哲萍已背倚石壁坐了起来。掏出****,打开机头。杨鼎滚了过去,哲萍伸手抚掉了他头上肩上的尘土草叶:“你没事吧?”
“我们的东西全完了——”杨鼎也坐了起来,发出一声哀叹,目光朝大灰马滚下去的地方闪灼着,充满惋惜。
“幸亏我把药箱背在身上。”
那是一个棕色的方型皮箱,上面有一个醒目的红十字。因拴在马背上太晃荡,她担心把不多的药品碰坏,一上道就提到手上或者挎到肩上,这是她的武器,现在是全队唯一剩下的财产!
前面小鄢就地一滚,抱起小项,滚向道里。他把小项倚在石壁上,哲萍贴着石壁,猫着腰,脚不点地朝小项奔去。她的头顶上方,岩壁上石花乱溅,藤断蔓飞,像骤雨中的荷塘,雨注万点,白泡泛翻,绿碎荷分!
“注意保护参谋长,我到前面看看。”小鄢喊叫着,猫着腰朝上冲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就像钻进了一团凝固的乌云里。
腹肌破裂,有拳头大一嘟噜肠子从小项的腹部创****了出来,像一颗老瘦的花耶莱,鼓绽在肚脐以下部位!抬担架上山,力使在下腹和腿上,当时小项又靠近道侧。腹腔、腹壁、肠子里有没有弹头还很难说。鲜血和肠表粘液交混在一起,除了用镊子将表面的碎石草皮拣净,连血迹也没法洗净。他们已只剩下一小瓶消毒水——碘酒,这是二道消毒用药,头道的双氧水没有!盐水此刻也没有!
“你撤泡热尿淋一淋!”哲萍看定小秦道。
“用、用尿淋?”一向言语短少的小秦惊讶地看定哲萍,怀疑自己听错了。
“听我的没错。我们不可能在这儿久待,一动,肠子回缩带进空气,问题就更大了。对准,不要把电筒熄掉!”哲萍背过身去,借着电筒的余光,取出缝合针、纱布块和一卷绷带,准备给小项缝合创口。
小项伸手拽住哲萍的衣袖:“护士长,别费事了,把药、留给参谋、长吧——”
“胡说!我的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不能走路是因为髌骨碎了,神仙也没法把它治好。我现在是恢复期,用不着什么药!”林守的语气挺严厉。小项是队伍中最年轻的战士,比小秦还小三个月,如果他没有记错,接替小鄢上四望山时,他刚满十八岁。“哲萍,把药给他用上去,不要考虑我!这是命令!”
“我、我尿不出来……”扯开裤子的小秦结结巴巴的说。是呀,一个生性腼腆的小青年,当着女人的面,拿电筒照着,冲自己的战友撒尿,他能尿得出来?
杨鼎在远处替他着急:“使劲!攒把劲!”
“这不是使劲的事。杨鼎,注意警戒——小秦,一定是你心里太紧张,平常时候,再怎么也能“哧”一泡尿出来嘛。你先把电筒熄掉,站过去,把背对着护士长。这就对了嘛。撒尿别看人看人撤不成。童子娃儿的尿,在中医学中被称为‘童米’,又叫‘白泔’,它有医治跌打损伤、清除内瘀等功效,外用可以消毒止痒、冲洗污垢。今儿,你是在替小项消毒、治病,又不是侮辱他,……哎——奶奶的,这不是尿出来了嘛——”林守用袖口揩了一把脸,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哲萍立即用碘酒作第二次消毒,再用一块棉纱把溢出的肠子按进腹腔,小项痉挛着,发出阵阵苦痛的呻吟。
“你替换我将纱布按住,把电筒交给参谋长,用这根棉签消毒……”在小秦的协助下,哲萍在纷飞的弹雨中开始替小项缝合,一针,又一针,显得那么从容、镇定!电筒光照着她那双灵巧纤秀的手,映出她专注的神情,被枪声震得轻轻颤动的刘海,明澈的长睫毛眼睛,从眉间滚下的汗水,以及被汗水沾在脸上的几丝鬓发。在原始、蛮荒的背景下,在闪灼的弹光中,那是一尊绝美的雕塑、无与伦比的南丁格尔圣像!
“树上!那边——敌人要上来了!”
担任警戒的杨鼎忽然大叫。
原来,敌人改变了招数。一部分人在机枪的掩护下,弄倒几棵小树,用绑腿接成一架云梯倚在崖坎上,想走云梯攀援上来。还有些敌兵见山道没有反击,一个接一个爬上大树,坐在枝杈上朝这边射击。杨鼎在一墩天然山石后面刚一探头,树上便扫来一梭子。林守见情况危急,绰过小项的卡宾枪就势一滚,朝响枪的树冠猛扫了一梭子,黑暗中传来几声惨叫。这使杨鼎感到快意,他今天的仇恨心显得特别强烈,反应也比平素灵敏,一个就地十八滚回到岩根下,猫腰朝北冲去。只有他看到了那架云梯的准确方位,他要守住那个当口!
他往上窜了三十米,正要扑向道侧,一个黝黑的脑袋倏地从崖下探了上来,他“当”地就是一枪,黑影仰面朝天栽下崖去,发出一声冗长的惨叫。他又一个连翻滚,面冲着云梯口,又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探了上来,几乎还没弄清方向,杨鼎便抵着他的面门放了一枪,又一阵令人快意的叫声,狼嗥般坠下崖去。叫你抢我的东西!叫你们抢走哲萍的衣箱!我的财产来的就那么容易?我要叫你们加倍偿还!加倍偿还——他端起****,朝着崖下一气急射,云梯似乎又有人掉了下去。哈哈!哈哈!
小鄢风快地踅了回来,说上面发现一个豁口,翻过豁口就进入莽林。一行人立即行动起来,小秦背着小项,小鄢和哲萍一左一右架着林守,杨鼎手持卡宾枪断后。
“马呢,马怎么办?”
断后的杨鼎背倚石壁,单膝着地平端卡宾枪,目光霍霍地扫视着道沿,冲贴着石壁远去的小鄢问。
“别管它!待会它会跟上来!”
前面的人已经消失在黑暗中,杨鼎贴着石壁,悄悄朝山上退去。没走出十米,又有人爬了上来,他“哒哒哒”猛扫一梭子,掏出支手榴弹,贴近云梯口将它扔了下去。只听轰隆一声,火光中有人像皮球似地蹦了起来。刚刚被他撂倒的那家伙似乎没死,步枪压在身子下面,两只手在山道上抓挠着,抖抖颤颤竭力想把下半个身子拿上来。杨鼎一个“卧虎扑食”,伸手按住了他的枪,两人几乎脸对脸地对视着。匪徒的脸上胡子拉碴,这使杨鼎一下子就想起了杆爷那张脸,他色迷迷跟定哲萍那神态,他夺走衣箱那得意的笑容……杨鼎伸手在他的腰上摸索着,两颗鸭嘴手榴弹、一条大满贯帆布子弹带,他恶狠狠地逼视着那张脸,缓慢地、一件一件地把那几样东西拿了过来!先是枪,最后才是子弹带。那家伙一动不动,温驯得像只绵羊,不,像一条死蛇。绵羊温驯起来会闭上眼睛,蛇即使死了毒性仍在,眼睛也不闭。杨鼎偷偷地享受着一种劫掠的愉悦,一种胜利的骄傲!他稍稍扬起脸,斜睨着那家伙冷笑着,磨着牙齿道:“下去!”
“长官饶命,我已经缴枪了,我这身上还吃了长官您好几颗子弹……”
“下去!”他用手榴弹狠狠砸了一下他的手掌。
那家伙受伤的手痉挛着,嘴里咿呀乱叫:“长官饶命呀……”但一只手在无处可倚的山道上是承受不了他那笨重的身躯的,他先扳住了一块陷进泥里的浮石,那石头很快松动;继而又抓住了长在悬崖边上的一棵灌木。杨鼎把子弹带套到脖子上,往岩根下一滚,站起身耸了耸缴获的步枪,一阵风朝队伍追去。远远地,身后传来一声惨人的尖叫,那家伙终于“下去”了……
小鄢在半里开外的一个豁口等着他。见到杨鼎,他把两个手指头撮进嘴里,打了声长长的唿哨。枣红马一跃而起,长鸣一声,撒开四蹄,风驰电掣奔了过来。等到敌人发觉,它已一掀屁股跃进豁口,钻进了大林莽。两个小时后,杨九婕领着队伍又追了上来,硬是把他们胶住了……
黎明前,他们又一次摆脱了保安团的追击,藏进了一片小树林。
所有的人都瘫倒在地上,只有枣红马悠闲地啃着青草,不时拿嘴蹭一蹭躺着一动不动的小鄢。
“这次让我放马和担任警戒,你们都休息一下。哲萍,把望远镜拿过来,再扶我到林外那个山坡上。”林守拄着竹棍站了起来,指着树林外一个土坡道。呀,有月光!他们似乎许久许久都没有看到这么清幽的月光了。
小鄢立即从草丛里跳了起来:“参谋长,再怎么也轮不到你放哨呀!大家都休息,我来——”
哲萍说她一直受到大家保护,这到天亮前的两个小时,就让她来尽一次保护大家的责任,由她站岗。
“谁也别争!只有你们四个人把精神养足了,才有可能把我和小项这两个伤员活着带出去。行军途中我和你们正相反,休息得最好。睡吧!都睡吧!抓紧时间休息,哲萍,我们走。”他牵着马缰的手扶着哲萍的肩膀,另一只手拄着竹棍,一跳一跳地出了小树林,艰难地上了土坡。
哲萍找了一墩相对方正的石头作凳子,扶他在山石上坐下,石面宽大,可以搁那条伤腿。她知道他有话说,便在他身边的草丛上坐了下来,仰望着从林梢上空现出的那弯月亮。它苍白、冷清,甚至有一点凄凉的味道。那清光幽幽的,五十米开外,山坡脚下的密林——他们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黑森森的,现出一股野蛮的杀气。
“小项的情况怎么样?”他问。
“路上他有过一次便血,很可能腹腔里有子弹,我已经给他用过止血针。如果能立即作第二次大手术……现在很难——”她难过地摇了摇头,从血量来看,他腹腔里可能不止一次受伤。
林守着有所思地望着夜空:“小鼎子的情绪低落,你要多开导开导他。你不光是他的妻子,这里就我俩是共产党员。在这种严峻的形势下,思想掉队有时比人掉队还要可怕,有些话,由你说比其他人说要方便,小鄢的方式不对,可他的思路是对的。你代我转告他。因为我,使你们的小家蒙受了巨大损失。”
哲萍点点头,参谋长人虽躺在担架上,脑子和服睛可没有休息。
“还有一件小事,下一次行动我改为骑马,让小项睡担架,多少也可减轻一点负担。这个说服工作,得你这个护士长出面——你不要和我争辩,这样做是为了整个队伍的利益,我们必须尽快摆脱保安团。目前,我们没有粮食,没有马料,子弹就每个人身上剩的这些,但,我们要坚持住,坚持住就是胜利!
“参谋长,再坚持一个月,你这条腿是有可能恢复的!”哲萍安慰他说。
“大不了扔掉这条腿!九妹——”他把一只手轻轻在她的肩头按了按,这是他第一次采用这个亲昵的称呼,“你以为我躺在担架上心里好受?这么多人,为我流血拼命。我李虞侯何德何能?当过失败的起义者,干过无法藏身的地下党负责人,做过没把土匪剿尽的剿匪大队长,如果我一生有什么抱愧,就是抱愧自己没把党交给我的事情办好。可组织派了这么多人保护我,医生,警卫,护理员,像杨鼎这种当地社会关系多的同志——安排得这么周全,考虑得这么细致!我能不惭愧、我能心安吗?共产党员的天职是奉献啊!每当我在担架上看到抬我的同志肌腱隆起、汗流浃背登上山道时,我的心都在往下沉,沉甸甸地坠得难受。恨不得马上跳下地,把他们捺在担架上,我来抬他们一段!九妹,你就批准六哥骑马吧——临撤退前,军区黄林司令员专程赶去看我,命令我在养伤期间都听你的。你知道我脾气倔,这次你就听六哥一回!”他的眼里流露出一副恳求的神情。
哲萍被他的真挚、诚恳感动了,她查看了他的伤势,同意他先骑几天马试试,并准备给他再换一次药。林守把卫生箱按住:“把药留给小项吧。你也抓紧时间去休息休息。”
哲萍又回到树林中,小项已经在担架上睡熟了。她摸了摸他的腹部,开始出现内热!这是腹内枪伤已经感染的症兆。她摸了摸他的脉搏,比先前又弱些了。卫生箱里,也只剩下最后一剂止血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取出了那支极其珍贵的针剂,又翻了翻小项的眼皮,小项动了一下,醒了。
“护士长,我还有希望吗?”他失血的嘴唇蠕动着,两眼晶亮地望着她。
“当然有!你的伤不算最重的,如果昨晚能及时取出子弹,二十天顶多一个月你就能重返战场。”哲萍回答得很肯定。
“谢谢你!你是我参加新四军以后认识的第一个女同志,我会永远记住你。”他微笑着,但笑得总似有点惨。
哲萍像个大姐姐似地安慰他,鼓励他,给他打了最后一针止血针:“有什么事,一定叫我。”便在担架附近找了棵松树,一躺下就睡熟了。
黎明时分,她听到树林中有一声轻微的响动,睁开眼,不见了小项。刚才的梦境多美呀:小项的身体复原了!长得精精壮壮、穿得整整齐齐地离开医院,脚跟一碰跟他敬了个礼:“护士长,我回部队了——”
担架上,放着一支卡宾枪、一支驳壳枪,摊开的****穗子上,搁着一把黄澄澄的子弹。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攫住了她的心,她跳起身来,同时急炸地叫了一声“小项——”
没有回答!
她朝着密林冲击。那惊慌中带着沙哑的叫喊声,惊动了所有的人,小鄢第一个打草丛中跃了起来,吼了声“有情况”,便连颠带窜朝林外扑去。”
“这边——”哲萍朝斜坡一指,她发现了草丛中上的几点污血。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怪石林立的斜坡冲去。晚了!只见刀光一闪。小鄢怆呼一声“小项——”但小项已经从容地从胸口拔出匕首,朝着两人踉跄着走了两步,脸上惨淡地笑着:“我不能——拖累、大家——”便倒在哲萍怀里,闭上了眼睛,鲜血,还在朝外涌流、涌流。
小鄢一把抓住了他的一只手,用拳头捶着黄土:“你真傻呀——”便失声恸哭起来。
这位年轻的战士,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大家,而把自己的生命永久地留在了桐柏山中!他没有任何遗物,只是交出了他的武器。也设有任何遗言,只是怀着一种深深的不安和善良的希望,微笑着安祥地离开了人间。
熹微的晨光照着他惨白的脸。他安静地仰卧在一片芳草丛中,四周开着一种不知名的小花。来不及安葬也没法安葬,只用一些树枝盖住了他的遗体,因为西南方向的密林中又出现了敌情!保安团又摸上来了!
杨九婕不顾士兵的疲劳,天未亮就下令展开搜索。同时派人征调保安团,联络附近国民党驻军,严密封锁北界山。她拿话激励匪军:“兄弟们,冲上去有赏,新四军比我们更累!”
双方都从望远镜中窥见了对手。被人扶上马背的林守,这才恍然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能长期蒙骗杨鼎,因为她和哲萍的面孔确买有几分相像!
他们迅速离开了小树林,向东南方向保安团拉开的包围网外围隐蔽接近,走入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这样的路难走,但找吃的比较容易:野桃、酸梨疙瘩、野枇杷、刺莓、蛇莓……但最便当的还是数紫红果。这种经冬还挂在树上的小酱果,只要不被阳光曝晒,便能在绿荫中慢慢糖化,由硬变软,味道也由苦涩变得酸甜。一探手就能抓到五六颗,不像野桃、枇杷要上树去,也不像刺莓担心棘手,它那么容易获取,充实了这支队伍的军粮!
午后忽然起了风。大树高处的叶片,呼呼颤动着,树叶的拍打声,听去就像疏落的雨点打着空阶,嗒嗒地,老天好似突然有了秋意。莽林中原本幽暗,很少见到阳光,缓缓流溢进来的云雾被遮天蔽日的树冠挡住,先还只觉得天色突然转暗,石上的苍苔猛然问变黑了。两个小时后,雨雾便弥漫林中,凭肉眼便可看到一团团乳白色的云雾在翻搅。树叶的拍打声增加了频率,如同骤雨。小鄢说这是大雨要来的征兆,林外已起了狂风。莽林中的能见度越来越低,雾越来越浓,三五步外,什么也看不清。连伸手可触的山花,也难以看清全株。偶尔见到一朵惶惑的野花,红或白的,颤瑟着,蒸腾在一片青黑的雾里,一闪便不见了。终于,莽林内全黑了!
牵马走在前面的小鄢猫腰向前看了看,又耳贴山石听了听,说二百米内绝对没人,可歇歇乏。按林守的估计,他们应该在这个时间内遭遇敌人或发现敌人,但人算不如天算,也许他们走迷了,敌人则更容易被大雾搅昏。
一下马,哲萍便赶过来要看林守的伤。林守笑了笑:“你也不觉得累?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当官的骑马,你们动腿,够特殊的了——不舒服总是有一点的啰!”他把那条伤腿翘得高高地坐了下来。其实他的伤口早就出现了一种撕裂性的疼痛,没长拢的新肌肯定又裂开了!但这种天气对突出去有利,如果天黑前能走出这片原始森林,趁雨夜离开这座大山是最理想的了!
困难在于他们完全闹不清方向,不知道是在往东还是往西?他们没有指北针。
大雨突然来了!
犹如千百面颦鼓,突然轰响,硕大的雨点便哗哗哗横扫过来。那闪电耀眼的光芒,直入丛林,幽蓝幽蓝使眼睛刹那间失去作用。直听轰哗哗一声巨响,大地抖颤着。莽林内更黑了,两人相距咫尺,只能依稀看到对方一个轮廓。雨鞭疯狂地抽打着林莽,林莽中似有无数巨兽在奔跳叫号。林木最密的地方,方圆数丈内仅有几颗疏落的雨点,树疏的地方,雨注直泻下来似一挂瀑布,雨花在厚厚的积叶上溅跳着,如同一群惊跳的青虾。然而,最可怕的还是惊雷和闪电,每一道闪电似乎都击中了一棵大树,每一声霹雳的爆炸都引起一阵经久不息的抖颤!树木全都被那惊天动地的一声骇得流尿飞汗,大地像害疟疾似地发抖——荒草和巉岩几乎全都跳了起来,在闪电强烈而白炽的光照下,苍白得全都带着死容,和大山紧紧、紧紧地抱在一起兢战着,发出阵阵古怪而恐怖的呻唤……
“树叶是这一侧最先动的,雨也是从这个方向来的,这边可能是北方。我们走——”
小鄢和哲萍帮林守骑上马背。小鄢走前,杨鼎拉马跟在小鄢后面,小秦手提卡宾枪走在最后。两位警卫员,原来总是由小鄢小项分布首尾,如今小项去了,他得担负起断后的任务。
冒雨走了约莫半个小时,从东面的密林中,突然窜出一股保安团,由一个便衣带领,悄悄地摸了过来。
此时,他们正越过一道山梁,准备下坡。一眼望去,茫茫林海已呈下降趋势。有希望!大家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也许冲到坡底,就能越出这座大山了!
“你们先走,我来拖住他们。”小秦挥手叫了一声,一猫腰窜到一棵大树后面。山梁上一连七八棵巨树毗连,排列成一个半月形。好地势!我要叫你们越不过这道天然工事!
那一个班的敌兵正要冲上山梁,小秦突然从树后闪出,横扫一梭子,立即有三个人栽倒下去。他又闪到另一棵大树后面,扔了一个手榴弹,轰隆一声,又一个敌兵随着爆炸的火光弹了起来。敌人遭受这猝然一击,抱头鼠窜,一阵风退回到山下。借这个机会,小秦溜之乎也!
然而,他追上队伍不久,从东西两侧的山坡密林中,先后又出现两股拦截的保安团,后面的敌人又追了上来。子弹像一群惊鸟,“嗖嗖”从他们头顶上飞过,断枝碎叶不时落在他们的身前身后。
他们没有停留,继续朝北冲去。四个人把林守围在当中,且打且走。树越来越疏,草越来越稀,雨越来越大,“嗖嗖”飞过来的子弹越来越低、越来越密!待他们冲出丛林,不由得傻眼了!
眼前是一道小小的溪谷,已经没有树,没有草,只有一片无际的焦土和被烧得狰狞可怖的怪石危岩。到处是流淌的黑水,横七竖八的大树残骸,偶尔还有烧焦的尸体,蜷缩着,只剩一个两三岁孩子的躯身。有的尸体已完全成为一堆焦炭,正被骤乱的雨鞭抽打着。
这里就是杆爷所说的“新四军和国军干了一仗”的战场!
“我们没有退路,上漫坡!在战友们流过血的地方再打一仗!”林守神色严峻,他已经从望远镜看到,这片方圆两三公里的焦土后面,是一道悬崖,即使他们越过这道漫坡,也没有逃生之路!
“护士长,你俩保护参谋长走前面,杨管理员,把你的步枪给我。小秦,我俩打掩护。”小鄢接过杨鼎缴获的步枪,把子弹带斜挎到身上,往马腹上拍了一掌,“快走——”打一声唿哨!
枣红马撒开四蹄,朝着那片焦土冲去。杨鼎和哲萍跟在后面,不一会便越过了那道溪谷。小鄢和小秦立即散开,在一条平行线上朝后退去。两人刚刚跳过那条小溪,敌人便追出了丛林,朝着他俩疯狂地射击起来。小鄢一个滚翻,钻到了一丛乱石后面,回头望望,枣红马已经冲出二三百米,杨鼎和哲萍正在黑色的乱礁之间穿行着,卫生箱上那个红十字在雨中煞是惹眼。来吧!但愿护士长能尽快找到一条下山的道!鄢祖义今天豁出去啦——
骑马赶到的杨九婕下令“抓活的”:“那骑在马上的是新四军一位参谋长,大鱼!”
整整一个连的保安团士兵拉成一条散兵线,朝着他俩包抄过来。杨九婕手持望远镜,跨腿立在林外的一尊山石旁,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狞笑:“那一男一女已经越过山梁,不想投降,你们就跳悬崖吧!”
山顶。
焦土背后是陡峭的悬崖!崖下,不用望远镜,就可以看到山南山北的两个冷冷清清的村庄,在潇潇暮雨中宛如两只蜷缩的鳌足。
没有发现敌人的影子,大概全部出动搜山来了!
夫妻俩沿着悬崖的边缘,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仔细寻找着逃生之路。生的希望,就潜伏在这峥嵘陡峭的悬崖下,就隐匿在乱云飞渡、怪石嶙峋的半岩之间……
枣红马烦躁地蹶着蹄子,这里连棵青草都没有,只有树的尸体、草的尸体、人的尸体和大山烧焦的肌肤,就连攀爬在悬崖沿上的古藤灌木都未能幸免。林守好不容易找到一棵从崖下攀上来的手腕粗的古藤,但一碰就断了!带着烟熏火燎痕迹的断头,像条死蛇般缓缓朝崖下滑去。他探身一看,那焦黑的断头耷拉在陡峭的石壁上,距崖面不过两三米,原来它只是攀缠在悬崖上的一副藤网中的一根藤。太可惜了!这给了林守某种启示:即使沿着这古藤挂在悬崖上,也比当俘虏要强!更何况天无绝人之路,路,都是从没路的地方走出来的!
那边,哲萍也找到了一处这样的古藤,叫杨鼎过去。林守支着竹棍,站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亏得杨鼎赶过来扶了他一把,把他一只胳膊绕到自已肩上,扶着一踮一踮朝着哲萍走去。
半路上,他们又看到一具烧焦的尸体,从一堆长长短短的黑色炭烬中露了出来。这是一具保存还算完好的尸体,下身蜷缩,腰部高高地隆了起来,面部深深地埋进了泥土。显然,他在死前经过了一番极为痛苦的挣扎。丧身大火中的,多数是担负狙击任务、掩护突围的新四军战士,敌人没法战胜这些不屈者,便放火焚山……
“二哥!”哲萍突然号啕起来,她翻过死者的头,发现死者是二哥张云高!
拿下申阳台后,张云高便带着部分南阳军参加了新四军。部队突围前,他上四望山与妹妹告别,说上级让他带一个营,在杨家河一带担任狙击任务。掩护主力突围。她没想到二哥张云高竟成永诀,牺牲在这里!她含着泪花,看了一眼山下,小溪谷一带,弹痕累累,连地皮都翻了个过,战斗之惨烈,可以想见!
“张云高同志永远活在我们心里!”林守支着拐杖和杨鼎他们一起在烈士尸体旁脱帽肃立,他激动而悲痛地说着,不禁想起策划张云高起义的那一幕,“我们走吧——”停了片刻,林守下达命令。
他们来到山岩上的那根古藤边。那棵古藤绕着悬崖边上的一堵山岩,三匝!山岩里面是一墩更宽更大的巉岩,把古藤别在一道缝里,是这墩被烧得焦乌的岩挡住了大火,保护了这根绕岩三匝的古藤,也给他们留下一线生机!
“我先下去看看,有路我再上来叫你们。”杨鼎探首悬崖道。
从上往下看,这根藤牵连着一片巨大的藤网,有的挂在巉岩上,有的像巨蟒般缠在树上,有的牵藤扯蔓绞扭在一起,其分布幅面至少占到悬崖的五分之一高度。如果它能同另一片藤网连接起来,他们就有希望了!
“再上来费事!只要下去了,你就攀着藤网不停地爬下去。即使脚下再没有藤网了,还有树,还有草,还有石缝,有时石缝里插进把匕首就是一条路,总之,不要放弃任何生的希望!革命需要战士,小克瀛不能没有爹,哲萍她——”林守颇动感情地握紧了杨鼎的一只手,“希望我们还能够再见!”
“六哥放心。我杨鼎经常能碰到好运气!”他深情地看了哲萍一眼,双手箍住碗口粗的古藤,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滑了下去。两张脸,一张探向崖空,另一张贴着石壁,距离越拉越大。四只眼睛,脉脉地对视着,直到那一蓬乱发消失在黝黑的藤蔓草丛中,哲萍才踉踉跄跄离开悬崖,朝着那具焦尸走去,啜泣着,捧起一掬掬枯炭、柴烬、焦土,盖在那具蜷曲焦黑的尸首上……
一座黑色的坟墓终于垒起来了。
山下的枪声依然不断地轰响着。
那墓小小的,尖尖的,在悄然涌上山来的漫漫黑雾中,它像一堆煤,一堆可以重新燃烧、可以重新闪光发热的煤!在高高耸峙、与去天相接的崖顶上,依然不失其伟岸、嵯峨……
崖下忽然传来杨鼎的喊叫声。
她搀着林守,朝悬崖边上奔去。什么也看不见,但杨鼎的喊叫声,仍透过漠漠飞织的乱云,穿过重重叠叠的草莽藤幕,咿里哇啦地传了上来。
“参谋长,我们有希望了!你先下——”张哲萍催促道。
“哲萍,你先下。你俩腿脚灵便,下去后找人联络、找吃的,我动不了还得找个人看着。还有,我得把他们两个叫回来——”林守指了指渐已沉人暮霭中的漫坡。
“那我去吧!”哲萍说着,拔枪正要攀下山岩。
“回来——我有个特殊的传令兵。”林守打了声唿哨,枣红马立即奔了过来,林守拍子拍马的脖子,“去,把你的主人叫回来——”他又打了声尖锐的唿哨,枣红马立即撒开四蹄,抖动鬃毛,闪电般朝山下冲去。
哲萍第二个攀下悬崖。不到半个小时,枣红马驮着小鄢奔了回来:“参谋长,敌人上来了!”他纵身下马,一边催林守赶快下去,一边举枪还击。敌人见枣红马闪电般载走一个劲敌,胆子大了起来,蜂拥而上。“快下——我去救小秦上来!”小鄢扭头朝林守喝叫着,往漫坡冲去,卡宾枪在他腋下吐出道道火舌,一会儿便消失在山粱上。
林守紧接哲萍追了下去。
漫坡上,小秦和小鄢朝疯狂扑上来的敌人放枪,交替掩护。敌人预感到新四军要跑,亦步亦趋,紧撵上来。子弹像巫师作法降妖撒出的阴弹,在漫坡上溅起无数朵黑烟。杨九婕见势不妙,亲自率领马队朝漫坡上冲来,并发出“抓住一个新四军赏大洋一百”的叫嚣!
小鄢、小秦先后退上山梁,这里距古藤仅有三四十米,直到这时,小鄢才发现小秦已经受伤,走路一踮一踮,左肩上鲜血淋漓,连站都站不稳了。
“你先下,我掩护——”
小鄢把他朝巉岩方向一推,扔掉子弹已经打空的卡宾枪,取下肩上的步枪,又朝着敌人“叭勾叭勾”地开起火来。
“我这只胳膊已经使不上劲了,护士长和管理员打仗都不在行,保护参谋长少了你鄢哥不行,你不能因为我把参谋长扔在悬崖上不管……”小秦见说不动小鄢,突然将小鄢掀翻在地上,“你听见没有?”他磨着牙齿冲他喝叫着,一把夺下了他的步枪,闪电般朝枣红马奔去,一纵身子跃上了马背,举枪狂呼着,“鄢祖义你这王八羔子,要是参谋长有个闪失,我姓秦的跟你没完——冲啊——”他双腿把马一夹,挺着马步枪,纵马朝着敌群冲去,在山梁上卷起一阵狂风。
小鄢惊呼了一声“小秦——”回答他的,只有爆豆般的枪声和爆炸声。他噙着热泪帮参谋长抓住古藤,送他溜下山去,然后,自己抓住古藤,把身子放了下去。此时,他的耳中震响着马蹄在漫坡上的敲打声,映人眼帘的,还有一座越耸越高的黑坟,嵯峨的北界山黑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