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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编辑:cnyshorg | 发布时间: 2018-01-25 | 395 次浏览 | 分享到:

天还未亮,三根拐杖、四位老人便蹒跚地踏上了山道,朝着丘棺山走去。
周骏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在最前面。中间是最为吃力的李虞侯,山道上偶有坎坷,他便脚下乏力,抖着拐杖,需吴妹扶上一把,才能越过障碍。他的身体,已极其虚弱,但他素来有坚韧不拔的毅力和从来不叫苦不叫难的个性。这当儿,就连吴妹都没有觉察到他已异常吃力:他还没小鼎子喘得厉害呢!
杨丁拄着司的克走在最后,步履沉重,心比脚更沉。昨天,吴妹给他们做面片汤,把他拉到厨下帮忙。叔嫂之间也没有多的话。听说他在香港又娶了女人,生了个女儿,吴妹便淌开了眼泪,唏嘘着,终于没能把面揉出来,便离开了厨房。
六哥的一位侄女送来几碗面片汤,下面卧着荷包蛋。他请那女子给他准备点香烛纸马,一挂鞭,天一亮他要去丘棺山跪灵。
六嫂扌 汇的小竹篮里就装着这些,还是女人的心肠软!女人——在这条崎岖不平的山道上,他失去了世界上他最钟爱的女人!女人——就在这寂静的山林中,在那渐渐发青的天底下,一位像山泉一样的女人永久地干涸了;另一位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女人,把他逼下了万劫不复的深涧……


一九四六年六月的一个下午,在越来越逼近的枪炮声中,他们一行离开了四望山,转移到草店附近一个幽静的小山村——寨沟。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他们进了李发奎老大爷的家,连村中的狗都没有惊动。
他是个孤老,长期住在山洞里。信确总队驻草店的时候,从附近的山林中砍来树料,在寨沟东头给他修了三间大瓦房,比村里所有的庄户人家还要住得宽敞亮堂。这是个单家独院,附近山高林密。黄土夯的院子里,以前圈过总队骑兵连的马。草店以北以东,据传现在已全部沦于国民党军队之手,他们打算在这儿长住下来。受伤的李林是大爷的侄子,杨鼎夫妇是他的房客,小鄢三人是他喂马的帮手——骑兵连给他留下了六七匹老、弱、受伤的马,加上宁淮队长留下的两匹好马,满像庄户人家拼凑的一个马庄。
新婚不如久别。
一下午连一个晚上的行军劳累,也抵不住年轻人火一样的激情。打参谋长受伤住院,两个多月来,剿匪队频繁出击,夫妻俩没见过一次面。现在到达目的地,大家把最好的房间让给他俩。这房间正中靠后,松木地板,松软的干稻草上铺着棕垫。关上房门,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洞天福地。哲萍羞涩微笑的脸,在幽暗中像一轮突然冲出了乌云的圆月。杨鼎像一只渴望月光的犀牛一样扑了上去,只差在那轮圆月上啃出一个缺口,两人在一片轻细的喘息声中,像一对溺水者一样紧紧拥抱着坠入爱河……
下午四点多钟,他们在甜美的睡乡中被一片爆响的枪声惊醒。枪声距他们这么近!就在寨沟的后岭上。手榴弹的爆炸声,震得松木地板一弹一弹。杨鼎咒骂着跳了起来,赶紧穿衣服检查武器。女人此情之下的麻烦更多,打乱了的头发,胸罩背扣还得男人搭个手,还要穿袜子……
“四分区的后卫部队跟国民党一个团在后岭上开了火,咱的队伍往岭西撤啦——”
隔壁屋里,传来李大爷喘吁吁的声音。
“大叔再去瞧着点国民党军的动向。有消息快来告诉我们。”李太爷走后,林守吩咐同志们立即清理自己的东西,随时准备转移,注意不要留下痕迹连累李大爷。
怪不得参谋长不准将行李打开,原来他已有防御敌军突袭的准备。
杨鼎拉开房门,从窗户后面,便可看到后岭上空滚动的硝烟。爆炸引起的火光,吐出股股浓烟,在苍乌的林表上空飘散,把晴空弄得忽明忽暗。鸟雀惊飞,像一片片霰弹打烟霭中掠过。枪声已移向后岭西面,并逐渐稀疏下来。
“看样子敌人不会到寨沟来了。”
杨鼎作着判断。
“你刚刚说反了!撵不上我们的主力。它肯定要回过头来。快把你们的藤箱拿过来!小项,你们两人先把参谋长抬往东坡——”小鄢忙忙碌碌,把一件件行李拴到马上。除了一小袋面粉,还有枪枝、手榴弹,全装在两只竹篓里,上面盖着一些马料、几个人的换洗衣裳。剩下的就是杨鼎和哲萍的东西——他俩毕竟成过家!
“你俩把大叔家里检查一下。看有不有拉掉的东西。驾——”小鄢吆喝着那两匹坐骑,尾随担架朝东坡走去。
直到这时,哲萍才收拾齐整,从小房里闪了出来。两人把每个房闻都检查了一遍,刚出院门,只见李大爷从一个小土坡上直窜下来,老远便喊道:“快走,敌人过来了。”
他俩一气窜上东坡,刚刚钻进树林,一支国民党队伍便开进了土墙院,就像两支队伍换防。两条腿,你动我动,凭感觉跟着,都是眼睛在起作用!却又不能相碰,一碰就有灾祸。
跟国民党这个前卫旅带路的,是杨九婕带领的一个特务班。其中一个团向西追击,一个往南与西进武胜关的一部汇台,一个团随旅部驻寨沟,准备与地方保安团、队联合行动,采用拉网战术,搜捕新四军突围中的失散人员和零星小股部队。杨九婕的特务班。就随旅部住在土墙院。入夜,附近二三十里方圆的山头上,烧起了一堆堆篝火。到处是敌人的了望哨!
到此,他们才发现自己已陷入重重包围之中,而且就在敌人的眼皮底下!
东坡是后岭半山腰上一个草深林密的无名小山包,四周都是绵密、幽深的树林。似乎茫无尽头。出树林东南不远,从玉米林中可以看清灯火摇摇的士墙院,敌人的岗哨、游动哨腚下卡宾枪的铁锭,在灯光中偶尔一闪,又不见了。夜深人静时,院子里马打响鼻的声音也隐约可闻。
天黑以后,他们又向山腰深处作了一次转移。后半夜,四山摸情况的小鄂带回了更令人沮丧的消息:附近的村庄都已被敌人占领,后岭突围时受伤的十几名新四军官兵,天黑后被保安团从树林中搜出,用绳索捆绑,一线相串地押往西面的太平庄。各村的出口,后岭下山的道口,已全被敌人封锁,插翅也飞不出去了!
“除留一个人向村口方向警戒,大家都分头找地方休息,养好精神,以应付敌人明天的搜山。”林守发布完命令,小鄢往他脚下垫了一块石头,协助哲萍给他换药。小秦背起卡宾枪,去替换放哨的小项。杨鼎把大肚匣子掖进腰里,在两匹马的附近找了块石板斜倚着躺了下来。
厄运已经降临了!
山林子里不敢举火。晚餐是小鄢仓促中带出来的一小袋锅巴,那是早饭时剩下的。每人分到一小块,半个巴掌大,比马粪纸厚不多点。剩下三块,小鄢说是留待明天给参谋长,大家腿脚灵便,可以找野果、草根什么的充饥。
黑咕隆峰,他上哪找野果?就算是阳光普照、山花烂熳,野果认识他、他还不认识野果哪。
饥肠辘辘。
石板不平,上面包包鼓鼓的硌得人身上生疼。
他“啪”地给了自己脸上一巴掌,是什么小虫子在脸上叮了一口:刺痛!绝对不是蚊子一类的小精灵,肯定是“山虼蚤”!这种俗称“大咬”的绿原跳虫,大腿很长很细,可以叠合弯曲,小腿其实就是一副弹力器。这副弹力器只要在稍有弹性的底板上一撑,比如树叶和他的小白脸,叠合的大腿便刷地绷直,成为两根弹力无比的撑竿,把它送上九米开外的高空,堪称大自然名副其实的跳高冠军。山虼蚤袭击所有的热血动物,如人、牛、狼和老虎,狠命吸血,把人的病传给兽,把兽的病传给人,比他妈国民党军队还坏!
他不断向偷袭的山虼蚤还击,它们都在他的巴掌落到脸上之前弹了出去,黑暗中,能听到它们撞在树叶上的响声,像夜露滚落的滴答声那么清脆。唉,人要有山虼蚤这种本事就好了!那他们就可以跳出后岭不用受这种洋罪了!
饥肠辘辘!
姓鄢的小子充能!指手划脚吆五喝六。就凭你是林守的警卫员?俺杨鼎跟他跑交通的时候,你还在洞庭湖里吹喇叭——哪里哪?论资历我不输你,论年龄更不输你,论其他本事——你跟我杨鼎还傍不上边儿!等着吧,哪天我要破破你那脸、泄泄你那神气!
入夜,笼罩在黑暗中的那片老山林子,跟杨鼎的脑子里一样喧腾、一样不平静。草丛中,昆虫和爬行动物正在欢度它们一年中最得意的时光。餍足的欢唱,淫乱的舞蹈随处可见。肥美甘芬的绿色植物,到处都是它们的舞场和婚床。一只田鼠,“哧溜”从他头顶的山石上窜上过去。距漂亮的马尾巴不远,微茫中有两颗冰粒在闪闪发光,那是一只直立的黄鼠狼,半截身子藏在裸露的山石后面,两只前爪交叉着握在胸前,痴迷地打量着那个嚼着草料的庞然大物。今晚最幸福的莫过于马!能够吃到肥嫩的青草,不须和其他同伴争食于冰冷的石槽。这是两匹训练得最通人性的战马——鄢祖义把它们伺候得相当不错。几乎天天蹓它们。青草冒头以后,每天傍晚他都要牵着马到有草的地方去,让它们把肚子吃得滚瓜溜圆,再给它们洗涮一遍,同时背回一筐青草。这一点还真叫杨鼎佩服。当他把所有的闲暇都用于思念克瀛和哲萍的时候,他每天要在两个“哑巴儿子”身上花费至少五个钟头!
饥肠辘辘。马“格崩格崩”揪扯青草的响声,特有滋味的咀嚼,对他肠胃的蠕动像队列训练的口令一样具有同步效应。松鼠在哪棵树上剥着松果,哔哔剥剥的那个香、那个美呀,令他羡慕不已。他甚至听到猪儿虫啃噬绿叶的“嗒嗒”声,那平稳的节奏,显示出食主绅士般的心态:咱有的是吃的!格崩格崩,哔哔剥剥。他吞咽着口水翻了个身,让腹中的“下水”压迫那个讨厌的胃。“格崩格崩”、“嗒嗒嗒嗒”,……去你妈的!他腹内的咕咕声,在吃的交响乐中像漏气的法国号一样嘶鸣着,构成一片不协和音程。咕咕顾咕格崩格崩,哔哔嗒嗒咕咕剥剥……去你妈的,他又翻了个身!
增援部队上来了!
黑暗中,哲萍走了过来,俯身瞧着他。他抬起一只手放到哲萍的股上,表明自己并投有睡着。女人轻轻拿起那只手,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块什么东西,又将一个小小的手绢包搁到了他的胸脯上。
锅巴!
手心里是她那份没吃的锅巴!
杨鼎一个楞登坐了起来,手绢包无声地滑落在石板上。女人把他推回到石板上,依旧躺着,拾起手绢包搁到他的脸上,又无声地消失了。她在附近一棵大青树下背倚树干躺倒下来,似乎还冲着又一次坐起来的杨鼎笑了一下。
杨鼎重又躺倒下去,将手绢包和那块珍贵的锅巴搁到自己的额上,用双手捂着,眼睛发潮地望着墨锭似的夜空。
那是足有二两重一包的刺莓!
每颗小指头大小,圆或椭圆,由无数细小的颗粒堆簇而成。在一个五星形托蒂上,一个个青青的小颗粒向着虚空不断堆垒延伸,直到垒成圆圆的小电珠模样,像一个青实的虫窠。成熟的刺莓红艳如丹,仿佛在一棵枝叶扶疏的灌木上,张挂着一片闪闪发亮的红色电珠。电珠上的小颗粒,盈溢着酸甜的浆汁,表明它处在生命的全盛期,如同成熟的少女。尔后,那小颗粒逐渐泛紫发乌,皲裂的果实,在秋风中向着高空硗土播撒出最后的浆液。黄黑色的种子,终于从五星形的托蒂上剥落,只要遇上泥土,第二年又会萌出新的刺莓!只要发现一棵刺莓,附近就一定还能找到刺莓!
隔着薄薄的手绢,那圆圆的成熟的果实,潮冷地贴着他的额头,发出一股清淡的甜香。像新婚之夜哲萍深情而羞涩的吻,又像被儿子克瀛无数次吮吸的乳头。他亲眼看着那嫩红如桃蕾的“小电珠”,在儿子贪婪的吮吸下,渐渐变成暗红。乳头周围淡蓝色的腺管,经过无数次膨胀、消缩的刺激,变成一团圆圆的暗紫色的云。就像一个圆圆的铃印,那是爱的铃印,永久地印在两朵膨胀饱满的白莲花上!像富土山顶一树盛开的樱花,又像珠穆朗玛蜂上一朵五彩的祥云……
此时,他也成了儿子克瀛,还要吮吸她的乳汁!
他一只手捏着锅巴,一只手拎着刺莓,轻轻走到哲萍身边:“你吃吧!”
“我吃了不少刺莓,还发现一树毛栗子,树下的落叶里,找到好些没烂的刺球。女人耐饥耐寒的能力,原本比你们强。你吃吧,不把劲头养足,明天怎么对付敌人的清山?”
他相信了她的话,倚着那棵大有两围的青树,一点点嚼着锅巴。那又绵又疲、半焦的饭粒,此刻吃起来是那么美、那么香!另一只巴掌,像哨兵一样坚守在下巴底下,生怕有一粒饭屑当了逃兵。其实,去年的毛栗,到今年六月,虫蛀鼠拖、鸟啄蚂蚁搬,没被动物消化的也霉黑烂成了粉渣,骗杨鼎的哩!
黎明时分,他们被一声枪声惊醒,放哨的小鄢奔了回来,说敌人开始清山了。众人纷纷拿起武器,检查装簇。林守似乎早醒了,他把大家召到担架前,用严肃的语调道:“因为我,今天可能是大家最后相聚在一起,在大部队突出去都极其困难的情况下,不用说我们这寥寥几个人还拖着一副担架。因此,我们的任务不是准备打,而是要准备躲!只要躲过敌人的清山,我们就还有希望趁着黑夜悄悄转移出去。白天不比夜晚,敌人在半里外的土墙院里,有可能从树木的间隙中看到我们走动。背后的山顶上,如果找到特定的角度,也能清楚地看见这片小树林。从现在起,除了派人向山口担任警戒,大家都分头找地方隐蔽。裸露的山石、林中空地都不要藏人,最好是草丛,四周都有遮蔽物的岩凹、树洞。祖义,你要想办法把两匹马隐蔽好、看顾好,藏好后就不要走动。注意,不到万不得已、和搜索的敌人面抵面的时候,不要开枪!现在,每个人抓两把马料,这就是我们今天的粮食,剩下的,还得给这两位不懂事的朋友留着——”他阴郁的目光,落到了那两匹简直通人性的马身上,如果它俩咴咴地叫上两声,无论是昨晚还是今天,这一拨人就全完了!
大家立刻紧急行动起来,寻找隐蔽地点,忙着给马准备充足的草料。杨鼎用树枝编了个又大又厚的帽圈,上面插满枝条和青草。上午将由他但任警戒,树林边上伪装可不能马虎!
他在一片茅草丛中伏了下来,面前是一尊业已风化的龙骨石,石缝里长着一簇一簇的青草。乱网似的野藤爬满石面,又攀援上了一蓬长势疯狂的猫爪刺。这里的视野还算开阔,透过刺棵,可以看到寨沟沟口和土墙院里敌人的动静,越过坡麓的玉米地。还可以用望远镜观察到远处大路上的情形。
一个女兵从他们昨天下榻的房门口钻了出来,胸前吊着一架望远镜,手里还握着——一支马鞭。杨鼎忙举起望远镜,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那是杨九婕!
她戴着船形帽,浅黄色的衬衣掖进裤腰里,脖子上打着一条桔黄色的领带,深黄色的长裤上,两粒铜钮闪闪发光。村口,一列列荷枪实弹的士兵开了出来,像一条条急遽游走的黄蟒,朝着各个山峰奔去。杨九婕和一个手握马鞭的高级军官出了土墙院,后面站着一个班的士兵。不好!他们正冲着东坡走来。两名挎着盒子炮的马弁,率先登上了上坡的小路。杨九婕和军官一路说笑着,沿着这条幽深、蜿蜒的山道,在树草山石间时隐时现,一会儿露出两张笑脸,一会儿又现出谁的肩背。冤家路窄!杨鼎悄悄打开****的机头,手心里已握着两把汗。他在山石的空档里一次次盯找着两个越来越近的半截身影,却没料到两个马弁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就像勾魂摄命的黑白无常!
他俩是从山道的一个豁口爬上来的,距他不过一丈之遥!连接豁口的小路通往西侧的玉米地。山里的路就这样,高一步,低一步,一步之间垂直高度半米一米,一道土坡石坎,坎上坎下差距一丈两丈并不鲜见。两个马弁全身暴露在他的枪口下,目光越过猫爪刺,打量着他身后黑耸耸的森林。杨鼎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出。早晨的太阳,越过山顶,白晃晃地照着土墙院。大门口的岗哨,枪刺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李大叔佝偻着腰,抱着一大捆草料,慢慢吞吞喂着他的马。一个老兵,大概是伙夫,坐在檐阶下修脚。
两个马弁只要把目光放低一点儿,就可能看到山石后面杨鼎那双略带惊恐的眼睛!敌人的出现太近太突然,他来不及把头缩下去,也不能不把眼睛露出来。被紧张和恐惧榨出来的汗水,顺着额角,流进他的眼腈里。在他的跟前,蒸腾着一团热雾,抖动着一片白晃晃的太阳。
两个瘟神就在他的眼皮下面逡巡着,不走,也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四只眼睛就像四颗白炽的照明弹,悬在猫爪刺的上空,嘁嘁嚓嚓燃烧着,滴溜溜转动着,用耀眼的光芒,照着寂寂莽莽的深山老林,照着乌登乌登的玉米地,照着宛如一片坟场的猫爪刺,照着他……
终于有喊声把他们叫走了!他们的长官不想搜索这片眼皮子下的小小山土凹,沿着山道,攀向了另一座更高的山!
那一蓬一蓬彼此缠绵的猫抓刺,构成了一片起起伏伏、蔓草绞缠的绿色坟墓。这片不死的坟墓梗在杨鼎和马弁之间,四颗照明弹没敢落下去,怕烧起来燎了自己,竟轻轻放走了活坟里杨鼎这个“死人”。
阿弥陀佛!
傍近中午,又有敌人打山顶这片密林放枪,子弹打得树叶纷飞。折断的树枝,在枝杪间跌撞着,震起阵阵林涛声。卧在草丛中的马受惊,不安地扬起脑袋,抖动脖子。小鄢伸胳膊挟住两匹马的脖子,用低而发颤的声音频频叫着“别动、别动——嗳,乖——乖——”
一根酒杯粗细的树枝,轰然落到哲萍的头上。她藏在一个壁龛似的石窝里,像一尊自我供奉的女观音。那根坠落的女贞树枝给他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纪念,在她脸上刷了一道两寸长的血痕,落了几十颗稀烂的女贞子在她头发里。
午后,又有五六个敌兵走近了小密林,像一群游虾,擦着林子边缘绕了个圈,走玉米林中的小路朝山下走去。其中一个说:“这儿也没水,这玉茭子咋种?”“干球了,你没见过这儿有道水沟!”
这水没“干球”!小鄢在上游密林深处塞土截流,堵出个小小的水凼子饮马。本来才巴掌宽、掩脚背的一泓山泉,没能流出山林,才让那伙找水喝的散兵游勇失望而去。
一夕数惊。
直到两天后的下午,李发奎老大爷上坡给敌人放马,说蒋军今夜换防,驻寨沟这一拨半夜开拔,换另一拨蒋军来驻。他给大伙指了一条能避开敌人哨卡的小路:很险峻,但马和担架估摸着能上去。当晚,他们趁敌人移防之机,悄悄离开了东坡,沿着李大爷指引的逃生之路,历尽艰辛逃出了一个死亡的黑谷,又跌进了另一个恐怖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