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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编辑:cnyshorg | 发布时间: 2018-01-25 | 387 次浏览 | 分享到:

桐柏县城。
听地质专家介绍了桐柏的地质情况,杨依依有些兴奋。桐柏山不光蕴藏着丰富的石油,金、银、铜、铁、锌、石膏、天然硷的开采前景也很可观。至于她已暗中发生兴趣的石料,更是得天独厚。听说周振辉的办公室里有一套岩芯样品,送走两位地质专家,她便随同周振辉来到县府办公大楼。
县长办公楼里,已坐着一位老者。秃顶、高颧骨,衬衣领上泛着黄色的汗渍,赤足穿着一双塑料凉鞋,一副亦工亦农的打扮,一亦城亦乡的派头,手里摇着一顶宜睛宜雨的龙须草帽。他用那双依然清亮的眼睛,静静看了杨依依一眼:这打扮就不像本地产甚至不是国产,便抓起沙发上永远也拉不拢的黑色手提包,对周振辉说了声“你有客”,便拿脚朝外走去。
他就是已退休的原桐柏县委副书记雷大同。
“雷老请稍等,这位是香港的杨小姐,这位是桐柏原县委副书记雷老,称得上是桐柏的活档案。雷老,杨小姐父亲的朋友,和我爹和虞侯叔叔熟识,说不定跟您也是熟人。他们父女俩来桐柏观光旅游。如果想了解过去的事,说不定还要找您老的麻烦”。周振辉一下子就抓住这位能人,并把他巧妙地介绍给了杨依依。
“请雷老先生多多关照。”杨依依朝他伸出一只手。
雷大同爽朗地一笑:“关照谈不上,想问点桐柏现在和过去的事,我还能凑合。我这人就是嘴快话多,如今老了,退下来了,依然恶习不改。杨小姐先去忙你们的事,我现在多的是时间,想跟振辉谈点事,也没什么保密的,完全可以对全世界公开。”说罢,他哈哈笑着又回到原位。
周振辉把柜子里的岩芯样品全抱了出来,杨依依一看办公桌上的放大镜,不禁暗暗为周振辉的敏锐、行动迅速感到惊呀。昨天她只稍稍流露出对石料的兴趣,今天一早摆了石料的样品,看来,他也在琢磨石头了。
“你对哪些石样感兴趣,可以自由选择,也可以把所有的样品都过过目。需要的地质资料,我可以马上给你调来。”周振辉道。
“地质资料在这儿看可以,拿走可不行!”雷大同插嘴说,盯了杨依依一眼。
这话说直了一点,也说早了一点,应该在对方有这种要求的时候,再委婉地提出来。这样,对方对哪些石样发生兴趣的底,也就大致摸清楚了。过早把附加限制亮出来,容易引起对方的误会,产生不快,而把投资意向中止在初萌阶段。大陆市场这么大,可供选择的投资点多的是!人家不一定非把资金投到桐柏不可。
“县长办公桌上的东西,未经允许,一般人是不会拿走的。”周振辉笑着说,巧妙地把话挽回来了。
杨依依坐到周振辉的位置上,手持放大镜,仔细观察着一块白色大理石的岩样。周振辉找出一包烟递给雷大同,雷大同抽出一支到鼻子下面嗅了嗅:“你这儿的烟,十有六七受潮发霉,搁久了!杨小姐,我能抽烟吗?”不错,他还能注意到这个细节!
“雷老先生您请便。”杨依依朝他点点头。
秘书小马笑眯眯走了进来,递给周振辉一叠照片。这是前天为杨氏父女洗尘而摄的一组照片。多数作为资料保存,但有主要领导镜头的,一般加洗几张分送,这已经成了一个惯例。
“办公室主任没有通知你们?不是说资料照片,不要再搞加洗分送吗?”周振辉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刘书记说,下不为例,这类照片,桐柏不是很多的,也可以说是头一次。”小马赶紧加了注释,又冲雷大同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雷大同信手拿过照片翻了翻,立刻盯住了照片上的杨鼎!虽然这几张照片上主角都是周振辉,但杨鼎必不可少,其中还有一张周振辉和杨氏父女碰杯的镜头。雷大同指着照片上的杨鼎问:“这位是——”
“他就是杨小姐的父亲杨丁先生。”
“杨丁?”
雷大同疑惑地看定周振辉,神色已经大变。
“你认识杨丁先生?”周振辉问。
“他应该叫杨鼎!你去问问杨小姐,他爹是不是桐柏有名的‘杨盛川’的后代?杨丁是不是……不,我亲自去问!”没等周振辉同意,雷大同便朝杨依依走去:“杨小姐,打搅一下。照片上这位老人,使我想起一个人,当年,就是他领着我去参加革命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当时的公开身份是桐柏最大的商行‘杨盛川’的少老板,真名叫杨鼎。请问他的真名是叫杨鼎吗?”
杨依依犹豫了一下,突然记起了父亲的叮嘱,和爹地踏上桐柏这块土地以后的种种反常,决计不说实话,再说,这位雷老也太冒昧了一点!
“我对爹地的过去一无所知,他很少跟我谈他的过去。我只听他说过他是开封人,跟桐柏好像没什么关系,大概在大陆抗战期间来地一次桐柏,是来逃难——他是这样告诉你的吧,周先生?”她在聪明的外交辞令之后,拉了周振辉这个同盟军。
周振辉点头。雷大同歪头打量着照片:“太相像了!还有一次,我俩在北马庄附近的一个山沟里巧遇,他化装成叫花子,被我一眼就认了出来。为了营救李虞侯同志,周骏司令员带着我们两人闯了陈友梅的老巢,差点被他的四姨太给崩了。神态、模样、身架都像,小姐,看来不是你撒了谎,就是你‘爹地’撤了谎!”雷大同讥讽地说,把照片甩在办公桌上。
杨依依的脸红了一下,她用愠怒的目光,直刺刺地盯着对方。雷大同坦然自若,也毫不掩饰他目光中那种敌意。这位与杨鼎同行、袒肩露背的女人,显然知道点什么!她急于拉周振辉做证人,表明她知道“杨丁”的真实身份而欲替他遮掩。包括她坐到周振辉的位置上,现出白晃晃半截大腿看岩芯的那姿态,都叫雷大同有一种鸩占凤巢的感觉。中国是个礼仪之邦,无论城乡,走到哪儿都有主、客之分;县政府机关,是个严肃的地方,试问哪个女办事员敢穿得这么张扬猖狂地坐到县长的位置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依依冷冷瞥了照片一眼:正是他们父女俩与周振辉碰杯的那一张。爹地是正面,周振辉微则,她也是正面只不过位置靠边一点儿。
“我说如果不是你撒了慌,就肯定是你爹地撒了谎,就是这个意思!”雷大同语调平静,却毫无含糊、犹疑。
周振辉没料到这叠讨厌的照片会节外生枝!凭心而论,雷老的认证进一步证实了他的某些怀疑,但杨依依恐怕是无辜的,或者说他坚信杨依依没有她爹地那么“复杂”。她反应灵敏、知识渊博、举止大方得体。如果要挑剔的话,就是她那种居高临下的心态,对大陆官方的高度警惕,和对大陆的一般干部譬如刘书记打心底瞧不起……
周振辉是不想破坏杨依依刚刚升温的投资兴趣的,竭力想挽回雷老捅的这个窟窿,只好用语言加以补救:
“雷老担心与他革命的领路人失之交臂,大陆的老同志都很看重这种政治上的领路人。一位普通老百姓因为有人引路而明确人生奋斗目标,导致了命运的改变,升华了人生,希望杨小姐能理解这种感情,包括家父在内。”
“大陆老同志的感情,当然可以理解,不过,请问雷老先生您的怀疑有什么根据呢?”此时,杨依依显得不太客气,“大陆干部搞政治斗争积极、搞经济改革滑稽”的观点,在她的头脑中占了上风,她不满意周振辉的为之遮掩!
“我是桐柏解放后第一任公安局长,叛徒杨鼎出卖同志、造成血债的敌情档案是我亲手整理的。他于制造血案的第三天——一九四六年八月二日潜逃离开河南,这是那桩血案的幸存者李虞侯、吴妹夫妇亲口提供的证词。这两位老人依然健在,就住在桐柏的杏树岗村!我能错认‘杨盛川’的大少爷、我这位革命的‘领路人’杨鼎?”此际,雷大同也拔高了声音。无疑,提到这桩血案,老人很难克制自己的感情。
周振辉恍然大悟,又有些无可奈何。
桐柏的干部圈中,没人不佩服雷老的记忆力!周振辉对父亲手下这位侦察员出身的前辈,也怀着深深的敬意。雷老捅开这扇黑窗,即解开了“杨老先生”总有躲躲闪闪、心惊肉跳的举动之谜,又为父亲谈“杨”色变、瞬间进入“情况”的行为加了注。已经把话捅穿啦,没法补救。周振辉只好静观事态的发展,首先得劝雷老“制怒”。
杨依依大为震惊、骇异!
爹地来桐柏所有的反常,看来都已经找到答案。叛徒?血债?潜逃?多么可怕!这些只有大陆公安部门才出现的名词术语,居然牵涉到彬彬有礼、绅士风度十足的父亲……杨依依作出的本能反应是否认:“我说过他叫杨丁而不叫杨鼎,他不是桐柏人而是开封人。”
雷大同冷笑一声:“蒋介石还姓过郑,戴笠为报考黄博军校还改过名,这种改名换姓改籍贯的把戏谁不会?小姐,你不觉得你的话前后自相矛盾?你说过‘我对爹地的过去一无所知’,既然是一无所知,你怎么敢肯定他过去不叫杨鼎?你怎么敢肯定他是开封人?我和你父亲是同龄人,我和他一起共过事,你为什么不能依据我提供的事实,协助我们把他的真实身份搞清楚?小姐,按照你们香港的法律,撒谎是要判‘包庇’罪的——”
杨依依不禁勃然大怒:“你想威胁我?”
雷大同推了推她细长的胳膊:“我不过陈述事实。”
“你根本还没见到我的父亲,就凭这张照片?”杨依依愤怒地抓起桌上的照片,狠狠摔在地上。
“不是一张,是九张——”雷大同拾起地上的彩照,连同手上的照片,像洗扑克牌一样抽动了几下,朝脸色发白的杨依依举动照片,“每一张上面都有他!他的身高应该是一米六八到一米七○,除了这一点外,我敢说其它的都是准确的。我愿意马上去见你的父亲,如果令尊大人见到我雷大同不打哆嗦,小姐可以当面啐我。”
杨依依不禁颓然落进椅子里,又恼又羞,尴尬万端。父亲原来是个欠有血债、潜逃出境的罪犯!她善良的撒慌、为爹地苍白无力的辩解,被人“忽隆”一下就用事实戳穿。早知如此,爹地何心要回大陆?更不应该来桐柏自投罗网,说不定大陆警方早就盯死他了!今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跌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这位老警方人士的蓦然出现,小秘书送进照片,用到周振辉在大街上截住她听什么地质专家的介绍情况,都是这位县长一手安排、精心策划的!
“小姐,你可以领我去见你父亲吗?”
雷大同抄着一只手,平台一只手臂,这位总是弄得窝窝囊囊的老革命,他邀人去领略尴尬难堪的姿势还是满潇洒的。
唉,雷老,您太性急了!这次刚有点影儿的外资引进,让您老这么一“指证”,恐怕是彻底泡汤了,让人家杨先生“打哆嗦”,我看就免了吧!
周振辉心里这样想着,苦笑了一下,便对雷老说:“雷老,今天,我看就不要急于和杨老先生见面了。等杨小姐回了宾馆,把今天遇到雷老的情况通报一下,如果是事实,让杨老先生也有个心理准备,万一有误,以后自然有解释的机会……”
“怎么,你也跟这位香港来的小姐一样不相信我?”雷大同睃着周振辉,分明有了几分火气。
周振辉哪里能不理解这位老前辈的心情?但他不能坐视自己的同志把一位港商弄得下不来台啊!“杨先生父女俩,现在是桐柏的客人,今天的接待活动,内容已有安排,晚上还在宾馆安排了专场舞会。现在搞改革开放,过去了几十年的事,不要再追究。炎黄子孙只要统一到爱国主义的旗帜下来,我们都表示竭诚的欢迎。如果杨先生正像您所说的那样,还能重返桐柏,这种正视过去、面向未来的勇气和决心,这份对故土家乡的热忱,不也是难能可贵的吗?我们应该表示赞赏。”
“赞赏?他杨鼎就是给桐柏每人一个亿,我也不赞赏!那只不过向桐柏人民偿还他欠下的血债、人情债,应该——”他用那一叠照片在周振辉的胸前掸了几下,眼睛有些发涩,声音也有些发颤,“振辉同志,我还听说你的生身母亲刘烈英同志的牺牲,也跟杨鼎的叛变有关!可你倒好,跟人家又喝酒又照相。他口袋里多几个钱你就‘赞赏’?我一看这些照片就心里流血!你真不像周骏、刘烈英的种——”他把那一叠照片狠狠摔在地上,抓过沙发上的黑提包就走。照片撒了满地,他视而不见,“噔噔噔”地踏踩着那些照片,朝门外冲去。
“站住——”
周振辉冲着他的背影,突然大喝了一声。
雷大同不禁愣住了,扭头怔怔地瞅着周振辉。他从没见这位县大爷发过火,在桐柏,也还没有一位晚辈敢对他大声嚷嚷瞪眼睛!
“雷大同同志,你对我周振辉有任何意见都可以提!但你没有资格摔这些照片,更不应该用脚去践踏这些照片!这样做不光是侮辱我周振辉的人格,更因为照片上还有杨丁、杨依依父女,他们是桐柏的客人。我们不能用战争年代对敌斗争的那些手段和方式,来处理今天新形势下遇到的许多问题。就算杨老先生当年是叛徒,有血债,如果他没有悔恨之意,就不会万里迢迢重返桐柏。你是老共产党员,就应该有共产党人的胸怀和肚量,你必须当面向杨依依小姐道歉,承认你的失礼。否则,我要提请县委常委会,给予你党纪处分!”周振辉扯开嗓门,整个楼道里,都听到了他雷霆震怒的声音。
雷大同眼睛都气蓝了!可人家在理呀,周振辉是侄辈党内同志,杨鼎是叛徒有血债,可杨依依还真算是桐柏的客人,他爹犯了事也不能糟鄙她呀!雷大同“蹭蹭蹭”跑回办公室门口,脚在外面把身子弯了进去:“对不起杨小姐,踩了照片上的你是我无形之中的冒犯,我向你表示十二万分的歉意!”他做了个谁也闹不清的手势,拧过身来,眼睛发潮,直指着周振辉的手指头,哆嗦着:“好小子,你抓我雷大同的小辫子……”他突然怆呼一声“周骏——你怎么养了这么个没骨气的儿子!烈英嫂子,你九泉之下——冤不冤哪!呜呜……”
他忽然大放悲声,蹒蹒跚跚地朝着楼道口走去。
周振辉泪眼涩涩,从走道到办公室,从办公室到走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几个来回,突然,他拿起沙发上那包刚启封的香烟,叫了一声“小马——”
秘书小马从他的办公室里跳了出来,手里拿着碗筷,正是晚餐时间。
周振辉掏出一张五十元大票,连同那包香烟递给小马:“雷老的老伴死得早,子女又都不在身边,你拉他去哪家餐馆喝一蛊,让他消消气——不要说是我的钱。”
小马应了一声,扔下碗筷,赶紧追了下去。
办公室里,杨依依已俯身拾起那些照片,飞快地浏览了一遍,留下了其中的一张,迎着进门的周振辉道:“我想留下这张照片作个纪念,可以吗?”
“当然可以。”
表了态,周振辉才陡地意识到杨依依的话里有一种不祥的味道,“作个纪念”?这么说,她打算结束这趟桐柏之旅了?
“杨小姐不会介意这种扔照片、踏踩照片的事吧?”他问,笑得很勉强。
杨依依大度地笑了笑:“老人嘛。我惊叹他的记忆力,也很欣赏他——噢,用你们的话说,对革命事业的忠诚。再见——”她朝他伸出一只手。
杨依依温婉地看了周振辉一眼,不无勉强地笑了笑:“周先生的第六感觉的确让人惊讶,我也预感到与周先生合作,将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但鉴于父亲的身份——我已经完全相信了雷老先生的指证。如果爹地继续留在桐柏,就难免会遇上很多尴尬的人和尴尬的事,就像今天这样。因此,我不希望他在桐柏投资,即使他有这种意向,我也会竭力加以劝阻。”
“你不相信我们处理这种尴尬人和尴尬事的能力?”顿了顿,周振辉用一种缄劝的口吻,边说边毫不勉强地陪同她离开了办公室,“我们竭诚欢迎杨老先生重返故乡。但既然来了,再把历史作为包袱背在身上,他累我们也感觉得累。假若包袱是在桐柏背的,在桐柏解决也许才最轻松、最彻底。尴尬是难免的,惟有诚意才能求得人民的谅解和宽容,惟有真诚的反省才能彻底放下包袱。作为政府官员,我也是今天第一次听说母亲的死与杨老先生有关。尽管我的心情也十分沉痛,但我以为,往事已矣,岂可再追!事隔几十年了,就让它作古罢。而今正值改革开放之年,我真诚地希望大陆香港的有识之士携手合作,共创未来。至于投资,桐柏人是竭诚欢迎外商外资的,但桐柏人民绝不会靠乞讨生活。你看大街上那些欢天喜地的农民,恐怕好多都不知道外资为何物。诚然,我们需要外资,但投资是双方都有利的事,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恩赐。如果没有诚意,今天投资了,明天又可以把资金抽走。我希望杨小姐能劝杨老先生在桐柏多住几天?只要有诚意,桐柏人民是会谅解的,何况,根子扎在桐柏的杨老先生!”
听了周振辉的一番胸怀大度、光明磊落的言谈,杨依依似乎很感动,她看了周振辉一眼,诚恳地说:“尽管我觉得港人和大陆人之间那种心理距离短时间内很难弥合,但我会慎重地考虑你的意见。”
“那么,今晚的舞会照常举行,欢迎杨老先生、杨小姐赏光。”他朝她伸出一只手。
送走杨依依,周振辉回家收拾打扮。
妻子宋怀瑾是他医学院的同学,县医院的妇产科主任。他大学毕业时,周骏说:我离开桐柏多年,是在那儿起的家。你在那儿出生的,你娘也是在那儿牺牲的,父债子还,你就拿你的一技之长,去为桐柏百姓办点事吧。
他二话没说,分到了桐柏,在筹建中的桐柏卫校当了一名教师。第二年,宋怀瑾也分配到了桐柏人民医院当了一名妇产医生。用她的话说,她是“嫁鸡随鸡”。
当时已经发生了文化大革命,周骏在北京因“红旗党”问题受审,那时,怀瑾正怀上大儿子周趔。她爹更惨,不光有“红旗党”问题,还被查明出身于灵宝的“杆子”世家,老祖宗曾跟着李自成出潼关,上京城,因急剧腐化而丢失了革命果实。没想到他的后代也走了这条道,居然在北京坐下来了,并成了“大土匪”贺龙的忠实黑干将。于是这个“土匪”、“军阀”被驱出军队,遣送回灵宝老家。等到这类“铁券将军”奉召回京的时候,他的尸骨已经埋在灵宝,回不去了。
他们夫妻在桐柏能有好日子过?
后来他们又好了,“献身山区”、“钻研业务”,成了“知识分子的典型代表”。周振辉先当卫校副校长,后入党当了书记、卫生局长、桐柏县副县长、桐柏县长。今天又有消息说省里要提拔他干副专员甚至专员,并已通知他准备到中央党校学习……
周振辉平静地对待这一切。但他内心最引以为自豪的长子周趔考上了清华大学,这是怀瑾的功劳。儿子像妈,学医的对孟德尔、约翰逊、摩尔根的“基因”理论,一般是信奉的。
二儿子周喆读书又不错!
夫妻俩终于收拾齐整。
宋怀瑾化了淡妆,穿上身浅紫底色的三件套。她的皮肤依然莹洁娇嫩,三件套内装是条开口很低的无袖裙,一片V型网眼白纱半遮乳凹。周振辉歪着脑袋打量着:“行,还对得住观众。”又拿唇在她胸脯上啄了一下。
“跳舞时去了外套,会不会显得太露了?”宋怀瑾不属于外交型夫人,对自己的开放程度把握不很准。
周振辉系上领带,那团鲜艳,宛如一簇玫瑰抖动着金色的阳光:“学医的还在乎露?你没见杨依依今天穿的那一身,其实只不过是香港夏秋时节最普通最平常的装簇。一个连女人在夏秋时节都不敢展露股肤美、线条美的民族,经济怎么能发达?美和女人都捂烂了,男人哪有积极性?一半人烂了、藏起来了,一半人没了积极性,那经济怎么腾飞?”
“你又满嘴没遮拦!”宋怀瑾发出警告。
周振辉嘻嘻一笑:“咱在家里玩点幽默,说几句俏皮话还不成嘛?”
“就怕在家里说惯了,外头也乱说。那港商父女俩怎么样?有没有一点实实在在的表示?”宋怀瑾从大衣柜里取出他的西服,帮他笼上。
“姓杨的过去和今天,都呈现一种复杂的状况。杨依依已留下一张我和他们父女俩的合影,准备打道回香港。我已经没辙了,乐得今晚跳一回舞,陪太太欢快今宵。我现在寄希望于老爷子,他鬼使神差突然来到桐柏,就像有心灵感应。他们老一辈的疙瘩怎么解?爹和虞侯叔叔这些当事者能不能高姿态?杨老先生的心理承受能力有多大?他们父女俩对大陆的改革开放抱什么态度?这是一个复合体系在相互作用,我能争取到一个最佳配角的位置就不借了。老爷子下车伊始就对我发出警告,让我少插手……”
他把父亲多少有些奇怪的举动跟妻子学说了一遍,安排妻子舞会后去看望一下雷老,劝他消消气。他手中有一份调查报告。周振辉请他对桐柏中、小学的现状作一个全面调查,他已经在下面跑了两个多月,今天下午雷老去他的办公室,原本就准备谈这个问题。没想到让照片事件给弄了个稀里哗啦,聋子请哑巴听戏,三方面都不得色!
两人正准备出门,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周振辉抓起听筒,原来是杨依依,说她父亲失踪了!她已经上街头找过,没有发现他的踪影,问宾馆的服务小姐,也都说不清楚。四点以后,宾馆换了一班服务小姐,他们谁也没见到杨老先生。
杨依依提到“绑架”,她对大陆的冶安并不放心,爹地并不是那种满街跑的人,尤其在桐柏。
绑架倒不会,也许到什么老地方、比如“杨盛川”的遗址去凭吊一番倒有可能。周振辉让妻子一个人慢慢来。他“噔噔噔”下了楼,推过一辆自行车,便赶往淮源思宾馆。他倒不大替杨丁的安全担心,但他的去向不搞清楚,杨依依肯定没心情跳舞,今晚的舞会,就有点煞风景甚至多余。
高档宾馆包一场舞会可不便宜!
杨依依已经在服务台前等着他。
见面她就提到若干种可能,周振辉 一一予以否定。他在服务台给老干部休养所挂了个电话,问明父亲的轿车不在那儿——以往他来桐柏都住那儿,当然只有司机和警卫在那儿吃住。他来家跟儿子媳妇孙儿共享天伦之乐,晚餐在儿媳妇的严格控制下抿上二两低底的花雕酒。
周振辉心里有底了:“依我看,杨老先生又去杏树岗村了。”
“杏树岗村?”杨依依自语,神色陡变。
“就是上次我们去而又返的那个地方……”他本想多说两句,但杨依依冷冷地把他的话打断了,“我知道,可车呢?据我所知,桐柏目前好像还没有出租汽车。”
周振辉冲她笑了笑:“这你放心,杨老先生肯定不会是一个人去的。”
“还有谁?”杨依依用严厉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周骏,我父亲。”
“他不是在北京吗?怎么突然这么快就来了桐柏?假如——照那个姓雷的所说的,你母亲的死和我父亲有关,爹地会跟你父亲见面吗?你父亲怎么知道他住哪儿?见了面,爹地会跟你父亲上车吗?会和他一起去杏树岗村吗?只有一种可能——强迫!周先生,你们到底想到达到什么目的?”杨依依发出一连串质问,在大厅里愤怒地走来走去。
父亲怎么来了桐柏?也许纯粹是巧合。杨氏父女前脚到,他后脚到,这给杨依依留下一种他们父女俩的行踪受到注意的印象,他还能听不出来?“杨小姐,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两位老人去了杏树岗村,这只是我的一种分析,当然,无论去了哪儿,杨老先生的安全是绝对有保证的。至于我父亲如何突然来到桐柏,完全可以作出合理的解释,事先他在鸡公山开会,那是个避暑胜地,离桐柏不远。据他说,散会以后去太白顶自然保护区游览,当年他曾多次去过那个地方,就绕道来了桐柏。我们父子常常一年甚至几年才能见上一次面,见面地点也多在北京……”
“对不起,我对你们大陆这种官方人士的家事不感兴趣,我现在只想尽快见到我的父亲,并知道他是安全的。”杨依依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
周振辉正想说我会尽快与杏树岗村取得联系,却见宾馆经理推着自行车,从外面领进一位姑娘。他叫了一声“周县长”,又冲杨依依点点头:“杨小姐,这位魏玲玲想必你认识,她是服务台的登记员。魏玲玲,把你最后见到杨老先生的情形给杨小姐、周县长说说。”
魏玲玲绘声绘色,把一个穿军裤的老人和一个年轻军人弄走杨老先生的经过述说了一遍。两人至少在这个大厅里等了三个半到四个小时,中午在外面街上买的包子,她看过那位军人的证件。也许魏玲玲对那一老一少确实有些反感,也许她想讨好这位香港来的阔小姐,谁知道呢?总之,她嘴里描绘的一老一少很像两位“歹徒”,什么“叛徒”、“血债”、“没骨头”、“没心肝”一类说法,让人听了感到特别扭,像演电影。她敢肯定杨老先生是被那一老一少“弄”上车的,亮没亮刀子她不敢说,一左一右挟着杨先生的胳膊可是她亲眼看见的!
“那当兵的这样——先上车。那老的这样——杨先生被夹在当中。”她比划着,就连小学生看了,也会立刻蹦出那两个字——“绑架”!
被作为假设“杨老先生”的宾馆经理,嗓音突然变得有点尖利:“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报案?”
魏玲玲愣了一下:“那可是一辆‘红旗牌’轿车,起码也是省里来的。再说我看过那当兵的证件,瞎说是违反保密规定的。”
谁说不是呢?这一行有一行的规矩,照宾馆登记这一行,魏玲玲该受表扬!
周振辉瞠目结舌,脸上好像被人揍了两耳光,肿得两眼眯缝着,根本看不见宾馆经理惶惶无措、请示怎么办的目光。
大浪曾安渡,微风竟失沉!老爷子啊老爷子,你怎么能这么干?这叫我这个一县之长怎么跟杨依依解释?万一心怀不满的杨先生硬咬你一口,你这个从京城来的大官,岂不是在制造一起爆炸性新闻?你想过这个举动的后果吗?
“周县长,要不要赶快查查那两个人的来历?”
宾馆经理脖子伸得长长的,焦急地搓着两只手。
“这还用查吗?绑架我爹地的,就是你们县长的老太爷和他的副官。”杨依依冷笑。
宾馆经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老、老太爷?哪位老太爷?”
“周先生,我原以为你比大陆其他官员要多点儿灵性,没想到你设计圈套也这么老练圆熟!你用介绍地质情况把我吸引进你的办公室,在那儿预先安排一位警方人士,用一段扑朔迷离的历史事实,让我明白我的父亲对桐柏人民是欠有血债的,是罪孽深重的。这里,你安排两位军方人士,用极不正常的手段,强行将我父亲弄到他不愿去的地方——你无意中说出来的杏树岗村。你们意用一种强迫手段、强权政治来逼迫一位垂暮老人放下历史的‘包袱’——借用你周先生的话说。难道这就是你们对外开放的诚意!难道你们就用这种礼义欢迎海外游子的归来?周先生,如果你不立即采取有效措施制止这种侵犯人权的做法,我将通过长途电话,向香港新闻界披露这个严重事实!”
周振辉的脑子里“轰”地响了一下,杨依依的误解很深,这种误解加上种种复杂的原因,把她一下子推向一种极端情绪之中,甚至是一种敌意。万一她真的采用“向香港新闻界披露事实”这个做法,对国家、对改革开放的事业将产生极其不良的影响!那将造成更为严重的政治后果……
他的头上顿时渗出一层冷汗,双手不禁发出一阵抖颤。他揿了揿胸前的领带,嗓子有些发干,心脏咚咚地跳得有些急响!干咳了一声之后,他用充满歉疚的眼神看了惯怒的杨依依一眼,尽量用一种平和、镇定的语气道:“首先,我代表桐柏人民,对我父亲违反外事原则、严重的失礼行为表示谴责,并向杨小姐表示歉意。第二,我将立即出动警方,赶赴杏树岗村。为表示我们的诚意和歉意,我想请杨小姐亲临现场,协同指挥,亲睹我们处理这一事件的全过程,以消除误会。我个人觉得,你我之间、包括对那些经历过战争和苦难的老一辈人,存在着一些误解甚至隔膜,消除它需要一点时间,需要更多的相互交流。”
“我跟大陆的这些老一辈人隔膜,不会跟我的父亲隔膜!”杨依依纠正他的话道,语气仍然显得尖锐,一只手已伸向服务台上的电话机。
“我认为是这样——你和你父亲显得隔膜,相反,你和我倒容易沟通一些。第三,我由衷希望杨小姐不要把我父亲‘绑架’你父亲这件事看得过于严重,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我曾从一本即将刊印的《桐柏革命斗争史》上,看到过一则材料,一九三六年,我父亲和李虞侯等九人有过一次结拜,你父亲杨鼎也参加了这次结拜。在我母亲刘英烈的‘小传’里,曾有两年多的时间在你们杨家开设的商行里,以‘内管家’的公开身份从事地下斗争。可见两家的关系比较特殊。如果匆忙把这件事向外界披露,会对大陆至少是桐柏的改革开放造成很坏的影响,对我们父子二人的声誉也将造成损失。我相信杨小姐同海外大多数炎黄子孙一样,希望中国的改革开放成功!”
杨依依咬着嘴唇,白晳修长的手指,在乳白色的服务台上缓缓擦滑着,拖出一道旋生旋灭的指痕,终于停在了台沿上。
宾馆经理总算闹清楚“绑架”杨老港商的原来是周县长的父亲——大名鼎鼎的司令员周骏!他赶紧朝杨依依点头赔笑脸:“误会,误会。周老司令员是北京来的大干部,雪山草地站过岗,抗日战争扛过枪,解放战争受过伤,抗美援朝跨过江,非常OK的!哪会干‘绑架’的事?没准是跟杨老先生闹着玩儿的。老小老小嘛,说不定他跟杨老先生玩‘抓特务’的游戏呢。嘻——我小时候最喜欢玩这个游戏,每次都要当新四军,不当特务。嘿嘿。”
周振辉哭笑不得,这位经理俗,但俗得不叫人讨厌。
哪知魏玲玲可不服这一说!“闹着玩儿?才不是呢!那老头儿神情吓死人,说话能冲得你翻白眼。‘叛徒身上没有骨头、没有心肝’,我和那种人是‘质的区别’,我比你们‘懂政策’,‘知道怎么对待海外来的’叛徒。那个小当兵的也格涩,我问老头儿是不是老公安,他说要‘保密’。反正那样把人弄上车就不对?大老远来的港商都敢那样,咱小老百姓不更是小菜一碟。”
“好吧,你们可以走了。”
周振辉朝他们挥挥手,担心两人争执下去会编出些更难听的话来。
杨依依招手把他们叫住,从精巧的手提袋里取出一叠钞票,分别递给经理和魏玲玲:“谢谢你能这么快就替我找到知情人,而且用自行车把她驮来。谢谢小姐为我们提供情况。”
魏玲玲得到这个意外的收获,连声道谢,欢天喜地走了。经理推辞了一下,看了周振辉一眼,终于接过钞票,道了谢,又冲周振辉道:“那我先走了——”
周振辉皱着眉头:杨依依有意向他显示金钱的效用,以及如何灵活运用这种驱动手段,他则没有这种可能!他走近服务台、拿起听筒,拨通了县公安局:“我是周振辉,请接罗局长,有紧急情况……”
杨依依伸手按住了通话键:“没必要惊动警方”,有我们去就足够了。”她拿过听筒,把它重重地搁到电话机上。
马秘书总算找到了他俩,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惊愕神情,老远便叫了起来:“舞会开始时间早过了,双方的主角都没有到场,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好,刘书记让我找你请求一下。”
“你们跳吧。出了点小小的意外,我们需要紧急处理一下。”
周振辉尽管透了一口气,神经仍没法松弛。“绑架”事件毕竟给双方造成了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痕。杨依依在对爹地的过去“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已经用一种宽容的态度,对这件事作了淡化处理。但杨老先生呢?他是直接受到侵犯的人,他能宽容吗?他们用过火行为怎么办?即使杨老先生回到香港。不用“绑架”而用“强迫”一类字眼陈述这段经历,其消极影响仍不可低估。事实本身,就给人一种纠缠历史旧帐的印象,老将军周骏,在事件中扮演了一个很不光彩的角色……
乐曲声轰然响了起来。
舞会就在一楼的会议厅里举行。萨克逊管昂然吼叫着,吹出的是一股憋得很足的气。倍斯低沉而悠扬的共鸣,像一群得意的男子,踩着节拍,用鼻音哼着、摇晃着儿子。孩子嘎嘎的笑声,是拉管的起伏。只有手风琴“卟哧卟哧”,像一位老人难受的哮喘。舞厅的吸音效果太差,乐曲的穿透力太强,对住客是一种惊扰,这简直是噪音污染嘛!
“我们可以跳一曲再走。”杨依依说。
“什么?”
周振辉的声音高得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们离开宾馆已有六个小时,如果有什么意外,我们赶去也来不及了。现在不是我们能不能及时赶到的问题,而是取决于像你父亲那样的老革命——大陆老一辈人的教养、文明程度和胸襟是否开阔,以及我爹地能承受多大的压力。他已经受到非礼,假如他感到愤怒,我们会立即离开桐柏,我将保留向社会各界控诉的权利。但愿是相反——他能从那种沉重的原罪感、负债感中解脱出来,这对于他的身体、对于家庭都有好处。其实,周先生说得很对,在香港,在海外,都不能使他解脱那个包括怀念故土、亲人在内的复杂‘情结’……”杨依依眼睛发潮,身子倚在服务台上。“他内心有很深的痛苦,却又不愿向我这个唯一的亲人吐露,怕加重我精神上、心理上的负担。香港熟悉我的人,都很羡慕我有一个好爹地。你可以去看看他经常带在身边的一幅‘桐柏县地图’,周先生愿意上去坐坐吗……?
回答是肯定的。